皇帝转向那个始终垂手侍立的老宦官,“去看看,炉子上的东西该熟了吧。”
不多时,老宦官端着个乌木托盘回来了。
盘子里堆着些焦黑块茎,有几处裂开了口子,露出里面金黄绵软的瓤,蜜色的糖汁正从裂缝里缓缓渗出,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一股混合着焦糖与泥土气息的甜香在暖阁里弥漫开来。
朱由检盯着那些烤得滋滋作响的块茎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王承恩刚将托盘搁在桌面上,朱由检已经伸手抓过一个还烫手的块茎。
他顾不上指尖沾着的炉灰,三两下撕开焦黑的外皮,露出里头金黄的芯子,直接送入口中。
旁边站着的内侍呼吸一滞,几乎要往前迈步。
温热的果肉在舌尖化开,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朱由检咽下这一口,才抬眼看向周围:“都分一分,尝尝看。”
瓷盘被重新端起来,每个人面前都放了半块。
温体仁小心地咬了一小口,慢慢咀嚼着,过了片刻才开口:“臣斗胆,此物……可有名称?”
“叫番薯。”
朱由检用帕子擦了擦手,目光扫过桌边众人,“福建有个叫陈振龙的,万历年间从外头带回来的。
不止能烤,蒸煮也行,掺进粥里,晒干了磨粉也能存着。”
他顿了顿,指向立在角落的一人:“那是陈振龙的儿子,陈经纶。
这些年他一直在南边试着种这个,还有另一种叫土豆的。”
说着端起茶盏,吹开浮沫,“具体的情形,让他再说一回。”
陈经纶上前躬身行了一礼。
他说话时语速平缓,偶尔停顿,像是每句都掂量过。
等到他话音落下,温体仁先开了口:“陛下,若真如陈郎中所言,此物当尽快广植于北地,或可解粮荒之困。”
另一道声音紧跟着响起,是孙承宗站了起来:“臣请先于山西、陕西试种。”
朱由检抬手向下轻轻一压。
“朕已命陈经纶领司农司郎中,专司此事。
就从山陕开始吧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屋里静了下来,“北边这些年收成一直不好,换种新的试试也无妨。
另外,朕已让郑芝龙去海外采买粮食,就算新粮一时不成,总不至于让百姓空着肚子。”
他停顿片刻,又补了一句:“诸位都需协力,帮朝廷迈过这道坎。”
这时钱龙锡站了起来:“陛下,新粮习性如何?此前皆在南边种植,北地水土不同,是否先择一两县试种一季,观其成效再行推广?”
朱由检转向陈经纶:“你说呢?”
立在旁边的陈经纶正要开口,另一道身影却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——是郭允厚。
殿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钱龙锡的指节按在青砖缝上,泛出青白色。
先前天子的话已如刻入石中——北地这些年连粟米都长不出几粒,既如此,不如让那些旱土换个活法。
新粮若能成,便是天赐;若不成,也不过维持眼前这片荒芜罢了。
郭允厚垂手立在御案下首,这话正撞进他心坎里。
何须旁人明白?他自己清楚得很:上一世见过,最肥的薯块与土芋是从什么地方刨出来的?北边的风沙地里,名号可是响当当的。
“郭部堂!”
钱龙锡的声音陡然劈开寂静,“你是拿几千万张嘴的性命当骰子掷么?眼下纵然收成薄,总还有几口吃的。
若因改种这些来历不明的根块,误了节气,到时满地枯秧——这罪过,你扛得起?”
帽子扣得真快。
郭允厚嘴角扯了扯,不闪不避迎上去:“陈郎中方才禀得明白:这东西不挑田,不用人成日守着,埋进土里自会挣扎出些收成。
谈何耽误农时?”
“依我看——”
“你看?”
郭允厚截断话头,袖口一振,“这是户部的差事,轮不到旁人操心。”
钱龙锡喉结滚动,面皮涨得通红:“内阁辅臣过问六部事务,莫非还要你准允?”
“你还真过问不着。”
郭允厚侧过半身,声调里渗进一丝讥诮,“户部已奉旨,新粮推广自山陕始。
那两省的军政如今归军机处统辖,与内阁无干。”
“放肆!”
“放肆的是谁?”
郭允厚忽然逼近半步,嗓音压低了,却像钝刀刮过砖面,“陛下要推新粮,你横拦竖挡——真当旁人嗅不出这里头藏着什么味儿?”
“够了!”
御座上的声音砸下来,惊得梁间微尘一颤。
朱由检扫过两张绷紧的脸,掌心按在冰凉的扶手上。
此刻不是撕扯的时候。
粮仓空了,什么都免谈。
殿内重新沉入寂静。
他先转向郭允厚:“山陕两地,由户部着手试种。
若有地方官阳奉阴违……”
话尾顿了顿,化作更冷的调子,“朕不介意借他们全家头颅,平一平百姓的怨气。”
目光随即落到孙承宗身上:“孙师傅,运种入陕的队伍由三千营押送。
另拨新式火铳两万杆、新炮两百门,一并交给孙传庭。
军机处协调文书今夜就得发出去——告诉他,新军编练,一日都拖不得。”
最后,他望向始终沉默如礁石的郑芝龙:“海上的风该暖了。
运粮的船,早些扬帆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三人退出去的脚步声渐远。
朱由检却看见郭允厚仍站在原地,袍角纹丝不动。
“怎么不退下?”
郭允厚躬身,行了个极稳的礼:“陛下,臣来时便说了——今日是来化缘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