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拨开他的手,眼底重新漾起光:“我的夫君将来是要做撑起苍穹的英雄的,这点小事就怕了不成?”
这话像火星溅进干草堆。
巩永固背脊渐渐挺直,喉结滚动一下:“殿下说得是。
我既是乐安公主的驸马,岂能未上阵先露怯?”
“这才像话。”
她重新靠回他肩头,发梢扫过他下颌,“夫君,夜已深了,是不是该歇下了?”
最后几个字落得又轻又软,她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衣襟。
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。
次日天刚泛白,朱徽媞陪嫁的嬷嬷便急急叩响了寝房门扉。
“何人?”
内间传来带着睡意的嗓音,绵软如浸了蜜。
“殿下,宫里头传旨的人已经到了!”
嬷嬷脚步匆匆地进来禀报时,声音里带着急促。
“香案已经备妥,请殿下与驸爷移步前厅。”
不过片刻,巩永固便与朱徽媞穿戴齐整,一同出现在正堂前。
宣旨的内侍见二人到来,立即展开手中卷轴,朗声诵念:“乐安公主、驸马巩永固接旨。”
堂内众人纷纷伏身。
“皇帝诏曰:国家之砥柱,莫若勋贵。
然近来纨绔之风渐起,朕心实忧。
今特命驸马巩永统建建章营,择勋贵子弟入训。
另着乐安公主即日暂居宫中。
钦此。”
内侍话音落下,两人才缓缓起身,恭敬接过那卷黄绢。
待宣旨众人离去,朱徽媞转向身旁人,眉间带着不解:“皇兄召我入宫原是常事,可这回为何特意要我暂住?”
巩永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陛下这是在护着殿下。
您想,臣奉命选调各家子弟,那些不愿去的岂不千方百计托人求情?若求到府上,难免扰了殿下清静。
陛下让您暂居宫中,正是为此。”
朱徽媞恍然,眼角弯了弯:“皇兄竟想得这般周到。”
午后,两人在府中简单用过膳,便在一众嬷嬷与侍卫的簇拥下朝宫城方向行去。
养心殿里,朱由检没料到会见到妹妹同来。
他目光扫过朱徽媞,语气平淡: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
“臣妹是随驸马一同来谢恩的。”
她答得理所当然。
皇帝摆了摆手:“谢恩不必,你去后宫寻你皇嫂说话罢。”
见兄长这般态度,朱徽媞抿起唇,转身便往外走,裙裾掠过门槛时带起细微的风声。
朱由检望着那背影,轻轻摇了摇头。
巩永固立即跪倒在地:“公主言行无状,臣代她向陛下请罪。”
“朕的妹妹,何时需你来代她请罪?”
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起来。”
巩永固从这句话里品出一丝冷意,连忙起身垂首而立。
朱由检的视线落在他身上,停了片刻才开口:
“朕原本想着,让你与乐安安稳度日便好。
可朕看得出,你不是甘于平静之人。
乐安也曾向朕提过,你心怀建功之志,甚至亲自来求过恩典。
既然如此,朕便成全你。
旨意你都明白了?”
“臣叩谢陛下隆恩,旨意已细读。”
“说说你的打算。”
巩永固躬身应道:
“陛下所定‘建章营’之名,臣揣测圣意深远。
昔年汉武设羽林郎,号建章营骑,我朝却未曾有此建制。
陛下此时重建此名,寄望必重。”
养心殿里,年轻的 ** 将视线从奏章上抬起。
他面前跪着的身影纹丝不动,甲胄的金属边缘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“羽林。”
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一叩,“这名字,是朕给的。
朕要的,不是一群穿着华服的看客。”
巩永固的头颅垂得更低,肩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。
“最坚硬的甲,最快的马,最利的刀——朕都会给你们备下。”
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,每个字都带着分量,“但朕要的,是能把这些东西用出血性的人。
进了那道营门,世上就只有兵卒,再无勋贵。
这话,你记牢了。”
“臣,用性命记着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,那身影便倒退着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交界处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更漏滴水的响动吞没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朱由检转向一直侍立在阴影里的老内侍:“英烈祠那边,石头垒到第几层了?”
王承恩的腰弯了弯:“老奴这就去问个准数。”
“顺便,”
皇帝补充道,“叫苏元民来。”
等待的时间不长。
王承恩再进来时,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袍的官员。
那人跪拜的动作有些滞涩,袍服下摆沾着未拍净的灰白色石粉。
“平身。”
皇帝没让他跪太久,“朕只问一句:还要多久?”
工部员外郎王重光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回陛下,巨石开采、雕凿、搬运……皆非易事。
眼下看来,至少还需百日。”
百日。
皇帝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。
他原本的计划,是将英烈祠的落成与另一件事扣在一起,像锁链的两环。
现在看来,这环扣不得不先松开一头。
“若是朕要你再建一座学堂,”
皇帝的目光落在对方低垂的额头上,“工部,可还抽得出人手?”
王重光的沉默比回答更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