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最终只是将头埋得更深:“西苑的工坊要扩,英烈祠的巨石要运……臣,实在抽不出多余的人了。”
皇帝吸进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”知道了。”
他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青袍官员退出去时,几乎听不见脚步声。
下一个进来的人,让皇帝怔了一瞬。
苏元民跪在那里,身形比记忆里单薄了许多,官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。
烛光在他凹陷的脸颊旁投下深深的影子。
“从哪儿来的?”
皇帝问。
“西苑。”
苏元民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西山那边的屋舍已经齐备,眷属都安置妥了。
奴婢便回来,帮着徐大人挪动那些器械。”
皇帝没立刻说话。
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太监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,那张脸还圆润些。
这才过了多久?
朱由检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,目光落在躬身立在一旁的苏元民身上。”差事办得妥当,该赏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殿内更静了几分。
王承恩尚未开口,苏元民已慌忙伏低身子:“奴婢……当不起皇爷夸赞。”
“当得起。”
年轻的皇帝向后靠了靠,暖榻上的软垫陷下去些许,“家中可还有亲近的子侄?”
这话让苏元民肩头一颤。
他头垂得更低,声音里压着颤音:“回皇爷的话,奴婢家中尚有两名兄弟,侄儿也有几个。”
“选一个过继到你名下吧。”
朱由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,“朕赐他一个世袭的锦衣卫百户职。”
他侧过脸,对静立一旁的王承恩补了一句:“再在京里寻一处合适的宅院,一并赏了。”
殿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,接着是额头触地的闷响。
苏元民整个人几乎匍匐在地上,哽咽得语不成句:“奴婢……谢皇爷天恩……谢皇爷……”
王承恩也无声地弯下腰,领了旨意。
“起来。”
朱由检等他勉强站直,才继续道,“有件新差事要你去办。
回去后,多招揽些流民里手巧的,或是无主的匠人,把内官监能用的人手扩一扩。
朕往后用得着。”
“奴婢遵旨!”
苏元民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声音斩钉截铁。
人退下后,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迸裂的细响。
朱由检原本召此人来,是存了别的打算,可先前一番奏对让他改了主意——没有那些传闻中坚如磐石的材料,许多事不过是空耗银钱与光阴。
他走到铜盆前,将手指浸入微凉的水中,仔细搓洗每一道指缝。
水声淅沥中,他闭了闭眼。
“签到。”
某个唯有他能感知的所在,传来轻微的震动。
一份记载着繁复工序与配比的卷册,悄然落入虚无中的储物之处。
如今的这个存在,与其说是依循古制,不如说更像一个缄默的许愿之物——自然,他亦试过索取更惊人的事物,换来的却是一包无从辨认用途的柔软织物。
他将凭空出现的纸卷递给侍立在侧的王承恩。”派人,快马送到西苑宋应星处。
让他看看,上头写的东西能否化为实物。”
“是。”
王承恩双手接过,转身疾步朝殿外去。
刚迈过门槛,一道慌慌张张的身影几乎撞进他怀里。
“没规矩!”
老内侍低声斥道。
那小内监煞白着脸,气都喘不匀:“老祖宗恕罪……宫门外有锦衣卫的人候着,说是刚从蒙古地界昼夜不停赶回来的,有天大的要紧事禀报!”
王承恩瞳孔微微一缩,再顾不上多说,攥紧手中的纸卷,撩起衣袍便折返殿内。
殿门被推开时,皇帝正低头看着案上的奏章。
脚步声去而复返,让他抬起眼。
“皇爷,”
内侍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锦衣卫有人候着,说是从北边昼夜赶回来的。”
“带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跟着内侍跨过门槛。
那人单膝跪地,甲胄上还沾着未化的霜。”卑职靳一川,叩见陛下。”
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。”朕记得你。
沈炼身边的人,是不是?”
“回陛下,卑职在沈镇抚使麾下效力。”
“北边情形如何?”
“沈镇抚使已见到林丹汗,陛下的旨意也传到了。”
靳一川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,“林丹汗请陛下于本月中,在大同与他相见。”
皇帝没有立即回应这个邀约。
他往后靠了靠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紫檀木的扶手。”蒙古那边,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局面?你从头说。”
“是。”
靳一川深吸一口气,“去年——也就是天启七年——林丹汗接连收服了鄂尔多斯、喀喇沁、土默特几部,又与喀尔喀结盟。
但今年开春以来,这些部族底下暗流涌动,叛象已露。
林丹汗判断,战事恐怕难以避免。
更棘手的是,建奴的密使正在草原上活动,试图拉拢那些不安分的首领。
眼下林丹汗急需大明的援手,沈镇抚使才命卑职连夜南下禀报。”
一阵短暂的沉默笼罩了暖阁。
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,转向侍立在一旁的老内侍。”王伴伴,你先差人把西苑那份方子送过去。
然后传话:让内阁和军机处的人都来养心殿议事。”
阁臣与军机大臣们陆续到来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烛火被一一点亮,靳一川将方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。
众人听着,有人皱眉,有人垂目思索,殿内只余炭火偶尔迸裂的轻响。
待最后一个字落下,皇帝才开口:“都听明白了?说说看吧。”
首辅温体仁率先踏出半步。”陛下,事急矣。
臣以为当速遣重臣赴大同坐镇,同时调拨粮草军械,即日起运。”
他话音方落,另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接了上来。”老臣以为,仅支援蒙古或嫌不足。
辽东方向亦可择机而动,以小股兵力袭扰建奴侧翼,使其不能全力西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