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之极不再看他,重新面向众人,声音压得低沉:“陛下设立这建章营,为的是什么?不就是指望我们这些靠着祖荫过活的人,能重新捡起弓马,别辱没了门楣么?若还像从前那般浑噩度日,你我头上的爵位,还能传到儿孙手里几时?”
这话像块冰,砸进了一些人的后颈。
有人急急探身:“世兄,可是英国公从宫里……听到了什么风声?”
张之极只冷冷瞟了发问者一眼,并未接话。
一旁的徐允祯却嗤笑出声:“打听宫闱之事?嫌自己脖子上的东西太安稳了是不是?”
帐内顿时静了。
一股寒意悄然弥漫。
是啊,即便天子真有什么念头,又岂是臣子能窥探的。
也难怪他们心惊——前些日子,那座矗立了两百多年的成国公府,不就在一夜之间,被抄没得干干净净么?京城里的勋贵们,哪个夜里没做过几回噩梦。
见众人脸色发白,张之极语气稍缓:“倒也不必太过忧惧。
终究是功臣之后,只要安分守己,照着陛下的意思把这兵练好,各位的爵位和府邸,总还是稳当的。”
这话让许多人松了口气。
是啊,只要不自己往刀口上撞,那位深居宫中的陛下,或许也想不起角落里的自己。
帐帘外,一道身影悄然离去。
巩永固回到自己独居的小帐,就着油灯昏黄的光,翻开了皇帝亲授的那本薄册子,指尖划过纸页上墨迹犹新的字句。
***
陕西,西安。
京城的波澜尚未传至此地,巡抚孙传庭案头的文书已堆积如山。
自他授意属吏放出风声,言说布政使司愿以三倍市价收粮,整个陕西的粮价便如断了线的纸鸢,一路飘摇直上。
如今,连邻近州府的粮商也嗅风而动。
车马载着沉甸甸的麻袋,碾过黄土官道,朝着西安城汇聚而来。
尘土飞扬中,许多双眼睛里都闪着同样的光——那是对一场暴利的灼热期盼。
京城的粮船驶入陕西地界时,孙传庭才下令开仓。
官仓的米麦如潮水般涌向市集,原本高悬的粮价像断了线的风筝般直坠下去。
那些围积居奇的商贾们措手不及——谁也没料到,这位巡抚竟在此时抛出了足以压垮行情的谷米。
库房里的存粮开始发烫。
夏日热气顺着砖缝钻进粮垛,霉斑悄悄爬上麻袋边缘。
掌柜们对着账册叹气,如今能少亏些已是万幸。
“大人,市面上的价钱又跌了。”
书吏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。
孙传庭的视线仍停在书页上:“跌了多少?”
“整整一成。”
合拢的书卷轻轻磕在案头。”可以收了。”
他站起身,窗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,“眼下这价位,正合适。”
书吏躬身退下。
官厅里重新静下来,只剩纸页翻动的窸窣声。
孙传庭坐回椅中,指尖掠过文书上墨迹未干的批红。
千里之外的东海岸,毛文龙正擦拭着新得的钢刀。
自打皇帝特使来过之后,登莱水师的船帆每月都会准时出现在海平面上。
粮秣、饷银、甲胄——朝廷的补给从未延误。
前些日子那艘满载兵械的官船靠岸时,他甚至听见了刀刃出鞘的嗡鸣。
上千把新式火铳在库房里泛着冷光。
毛文龙每晚都要去瞧上一眼,指腹摩挲过铳管上的铭文。
他等一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。
直到探马来报:孔有德那叛徒领着建奴的多铎,带着两万兵马往 ** 方向去了。
毛文龙当即点兵。
近两万人马趁着夜色离营,像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漫向多铎大军的侧翼。
他要给那位辫子将军备一份厚礼。
此刻的多铎对此一无所知。
他的营帐扎在鸭绿江畔,篝火映着江面碎成千万点金斑。
他在等宁完我的消息——那位奉了多尔衮之命出使 ** 的汉臣,该带着李朝的答复回来了。
汉城的宫殿里,宁完我正昂着头说话。
他手中那卷盖着红印的所谓国书,已被随意搁在漆案边缘。
“国主既已阅过文书,便该知晓。”
他的声音在殿柱间回荡,“天聪元年订下的兄弟之盟,难道只是空话?大金将士在前线厮杀, ** 作为兄弟之国,理当供给粮草。”
李倧放下茶盏。
瓷器与木案相触的轻响,让宁完我的眉梢跳了跳。
“使者本是明人。”
李倧的视线像针,“为何替建奴来此索粮?”
宁完我的脸骤然涨红,袍袖下的拳头攥得发白。”良禽择木而栖!”
他的嗓音拔高了,“南朝气数已尽,国主难道看不清天命所归?”
殿外的风突然卷起帘帷。
李倧看着翻飞的绸缎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殿中烛火摇曳,将人影拉长在青石地上。
宁完我话音落下时,空气凝了一瞬。
王座上的李倧指尖轻叩扶手,目光越过使臣肩头,望向殿外沉沉的暮色。
“金国铁骑固然锋锐,”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可这半岛数百年来只认南面正统为宗主。
今日若许了粮草,他日我何以立于汉家庙堂之前?”
宁完我嘴角仍噙着笑,袖中手指却已蜷起。”国主可知,我大军此刻正陈兵鸭绿江畔。
若殿下执意不允,战火燃起,只怕百姓哭声将彻夜不绝。”
“既有宗主在上,”
李倧忽然向前倾身,烛光在他眼中跳动,“大明自会持公道。
金国虽暂占辽东一隅,终究是僻壤边陲,岂能与天下共主的长久气象相抗?”
宁完我喉结微动,正要再言,殿外忽然传来甲胄碰撞之声。
一名侍卫疾步入内,单膝跪地:“禀殿下,东江镇使者已至宫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