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倧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扬。
宁完我的笑意僵在脸上,血色渐渐褪去。
“请。”
李倧抬手。
靴声橐橐,一名身着明军罩甲的将领踏入殿中,肩头还沾着夜露。
他朝王座躬身抱拳:“东江镇副将尚可喜,拜见国主。”
李倧虚抬手腕:“将军远来辛苦。
可是毛帅有所嘱托?”
尚可喜直起身,目光如刀锋般转向一侧:“末将此行,奉帅令缉拿建州使者。”
他顿了顿,声调转沉,“另禀国主,江对岸那些兵马,大明自会处置,殿下不必挂怀。”
宁完我连退两步,后背抵上冰凉的殿柱。”自古使节不斩!此乃 ** 王庭,尔岂敢——”
“此乃大明与后金之事,”
李倧已从王座起身,袍袖拂过台阶,“寡人不便过问。”
他对尚可喜略一颔首,“将军请便。”
尚可喜抱拳一礼。
待那袭王袍消失在屏风后,他一步步向前走去,靴底敲击石砖的声响在空荡殿中回荡。
宁完我蜷缩在柱下,喉间发出急促的抽气声:“你不能……这是王土……”
回答他的是一记沉闷的撞击。
尚可喜揪住对方衣领,像提起一捆枯草般将人拖出殿外,横掷于马鞍前。
马蹄声碎,踏碎了两夜月色。
第三日拂晓,东江大营辕门前,尚可喜拎着瘫软的人形踏入中军帐。
“大帅料事如神,”
他将人掼在地上,帐内火盆爆起一星炭花,“那帮蛮子果真派人去游说了。”
毛文龙的靴尖抵住地上那人的肩胛,布料撕裂声在清晨寒气里格外清晰。
他俯身扯开对方裹着的破旧皮袄,露出底下浆洗发白的儒生袍。
牙关摩擦的声响从毛文龙喉咙深处挤出来:“这副打扮……你是汉人?”
宁完我的额头重重磕进冻土,溅起的冰渣粘在颤抖的睫毛上。”学生……学生拜见大帅。”
他的声音像被碾碎的枯枝,“求大帅留学生一条残命。”
“名字。”
毛文龙的影子完全笼罩住他,“籍贯。”
“宁完我,辽东——”
话音未落,军靴已踹中肋部。
骨头断裂的闷响被呼啸的北风吞没大半,宁完我整个人滚出七八步远,蜷缩的身体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暗红痕迹。
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血沫顺着下颌滴落,在霜地上绽开温热的梅花。
毛文龙跨步上前,牛皮靴底正要碾向那张惨白的脸,斜里伸来一只戴着鞓带的手。
锦衣卫百户张成横臂拦在中间,腕甲与护臂碰撞出短促的金属颤音。
“大帅且慢。”
张成的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粮草数目,“活人送进京城,比一具 ** 有用。
这是现成的功劳。”
毛文龙盯着地上抽搐的身影,鼻腔里哼出白汽。
他转头对旁边按刀而立的将领扬了扬下巴:“尚可喜,把这忘祖的东西拖下去。
捆结实了,过几日装船押走。”
张成垂手退后半步,甲叶摩擦声轻不可闻。
聚将鼓是在半刻钟后擂响的。
牛皮鼓面震颤的余波尚未散尽,孔有德掀开帐帘时带进的冷风卷动了地图边缘的镇纸。
耿仲明跟在他身后,铁护膝碰撞发出规律的咔哒声。
尚可喜最后进来,掌心还残留着捆绑俘虏时麻绳的粗糙触感。
“歇够了。”
毛文龙的手指戳在地图某处,指甲盖压出一道深痕,“该去给多铎那小子送份大礼了。”
帐中响起整齐的甲胄沉降声。
诸将躬身时,肩甲映出跳跃的火把光斑。
“孔有德。”
毛文龙从案后站起来,佩刀鞘尾扫过地面,“你的火器营寅时出发,沿河滩摸到东面矮坡。
其余人随本帅走南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水师那边传令,所有船只不得熄火,帆半升。”
“遵令!”
人影陆续散去后,毛文龙用刀鞘挑开帐帘一角。
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化不开,他头也不回地问:“张兄弟,这仗你怎么盘算?”
张成正用绒布擦拭腰牌,动作没有丝毫停滞。”离京前李大人有严令。”
他抬起眼皮,火光在瞳孔里缩成两个点,“情报司的人只带耳朵和眼睛,不带嘴巴。”
毛文龙喉结滚动了两下,最终化作一声短促的嗤笑。
寅时三刻,冻土在无数军靴踩踏下发出脆响。
东江镇的队伍像一条苏醒的巨蟒,贴着丘陵阴影缓缓蠕动。
最前方的斥候突然蹲低,右手五指张开——二里外的坡顶,三个骑影正勒马回望。
建奴大营的骚动是从马厩方向蔓延开的。
鞍辔碰撞声、呵斥声、战马喷鼻声混成一片。
多铎跨上马背时,铁札甲的下摆甩在鞍桥上,发出鞭子抽打般的脆响。
他一把扯过缰绳,对冲过来的都统吼道:“明狗在哪个方位?”
都统的佩刀刚举起,东南方突然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。
紧接着,闷雷般的轰鸣贴着地面滚了过来。
马蹄踏碎冻土,多铎的身影率先撕裂晨雾。
铁流紧随其后。
孔有德耳廓捕捉到远处传来的闷雷——那是无数马蹄捶打大地的声响。
他喉结滚动,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:“装药!”
火铳手们的手指贴上冰冷的铳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