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汉子见过铅子如何凿穿铠甲,掌心渗出的汗很快被北风舔干。
骑兵的轮廓在烟尘中膨胀。
孔有德扬起的手臂像折断的树枝般劈下。
爆鸣撕开空气。
冲在最前的几排影子突然矮了下去,仿佛被无形的镰刀扫过。
多铎感到坐骑的肌肉骤然绷紧,他勒紧缰绳,盔檐下的眼睛眯成缝——铳口的白烟还在百步外飘散。
“明人的火器填装慢!”
他扯开被硝烟呛住的喉咙,“冲过去就能砍瓜切菜!”
第二阵轰鸣掐断了他的尾音。
多铎本能地伏低,铁丸从头顶掠过时带着灼热的风。
侧后方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和战马的哀鸣。
他回头瞥见数十骑连人带马滚倒在地,血雾在朝阳下泛着诡异的粉红色。
冷汗顺着脊椎往下爬。
“绕开正面!”
他调转马头嘶吼,“从侧翼撕开口子!”
令旗在孔有德身后疯狂舞动。
毛文龙读懂了那些布条的轨迹,刀鞘磕在甲片上发出脆响:“左翼,接敌!”
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。
但建州人的马蹄尚未踏进枪阵,火铳营已经完成转向。
三段轮射的节奏像永不停歇的冰雹, ** 持续啃咬着骑兵的侧肋。
多铎看着亲卫像麦秆般倒下,牙龈渗出血腥味。”冲垮他们!”
他踢向马腹,“用马蹄踏碎这些虫子!”
长枪的森林突然从侧前方立起。
毛文龙把最后一批预备队压了上去。
枪尖组成的篱笆暂时抵住了冲锋的浪头,濒临溃散的军阵重新咬合。
他朝身侧吐出简短指令:“带骑兵去捅他们后背。”
耿仲明头盔下的眼睛亮了一下,马刺刺进坐骑的肋间。
压力重新堆积在火铳手们的肩头。
孔有德看见前排的士卒开始后退,他拔刀想往前挤,却被一只铁手套按住肩膀。”换防。”
毛文龙的声音擦过耳畔,带着甲胄碰撞的杂音。
生力军填入缺口。
刀斧与弯刀碰撞出密集的火星,暂时僵持的战线像条濒死的蛇般扭动。
后退的孔有德用刀背敲打那些发颤的膝盖。”列队!”
他吼着,声音因为吸入太多硝烟而嘶哑,“装药,分三列!”
毛文龙在厮杀间隙回头。
看见三排铳管重新抬起,他吹响衔在唇间的铜哨。
明军像退潮般向两侧裂开。
空出的土地上,最后一道白烟墙骤然升起。
多铎正要下令发起新一轮冲击,身后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厮杀声。
他来不及细想前方明军的动向,当即喝令全军调转方向。
毛文龙听见远处动静,立即示意鸣金。
队伍迅速退入一片深林,方才停住脚步。
他瘫坐在青石上,用沾满血污的手掌抹了把脸,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:“失算了……那小子竟如此难缠!”
“将军,是否即刻撤回岛上?”
孔有德走近问道。
毛文龙斜睨他一眼:“再等等耿仲明。”
林间光线渐暗时,几名亲兵搀着耿仲明踉跄而来。
“骑兵……全折了……”
耿仲明声音嘶哑。
毛文龙起身按住他颤抖的肩膀:“是我的错,不该正面硬碰。”
“将军,我——”
“养伤去。”
毛文龙打断他,眼底压着暗火,“这笔账,早晚要算。”
海边营地里,呈报的伤亡数目让毛文龙胸腔发闷。
七百余骑所剩无几,火器营折损近两成,连精铁打造的兵刃也丢了一百多把。
各营伤亡累加,三千多条性命永远留在了那片旷野。
最终清点的战死者,逼近四千。
毛文龙将名册推到张成面前:“此战罪责在我,你如实上报便是。”
张成却摇头:“将军若想请罪,该走通政司递折子。
这非卑职职分,恕难从命。”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许久,毛文龙忽然低笑一声:“看来……你真不是来盯梢的。”
张成只是弯了弯嘴角,未发一语。
***
养心殿里,朱由检揉着额角,看向殿下那位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的老臣。
郭允厚躬身行礼:“臣叩见陛下。”
“免了。”
皇帝语气里透着倦意,“只要你少提银钱二字,朕便谢天谢地。”
户部尚书面不改色:“陛下,臣今日并非为讨饷而来。”
“莫非你这铁公鸡竟要拔毛?”
“陛下说笑。
户部如今恨不得每枚铜钱凿开使用,哪有余钱进献。”
郭允厚稍顿,正色道,“臣是想问——陛下可还记得先前商议过的,设立钱庄之事?”
朱由检听见这话,指尖在袖中掐了自己一把。
如此要紧的事竟从脑海里滑了过去,实在不该。
然而在郭允厚面前,他绝不能显露遗忘的痕迹。
年轻的皇帝面色平静如常,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,只将视线落在对方低垂的官帽上:“朕自然记得。
只是近日事务繁杂,尚未腾出手来安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