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听话,谁便是正统。
至于不听话的那个——自然只能是旁支。
至于钱谦益?没人在意他。
念头转到这里,朱由检侧过脸,对垂手侍立一旁的曹正淳开了口。
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老曹,差个人去告诉那当值的小旗,就说这铺子背后站着谁,我不管。
该收的银钱,一个铜板也不能短少。
若是敢抗命不缴,就拆了他的门脸,把人给我送进诏狱里去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冰凉的扶手上轻轻一叩,“再传话出去:凡在京城地界做买卖的,任他是谁,这管理费都得照章缴纳。
这话,对朕也一样。”
曹正淳眼皮微垂,只向身旁一名番子递了个眼色。
那番子会意,躬身退后两步,旋即转身拨开人群挤了进去。
他从怀中摸出一块乌木腰牌,亮在众人眼前,嗓音尖利地扬声道:“东厂曹公公有令!此间铺面,不问东主何人,每月例钱,分文不可减免。
若有违抗,即刻封铺拿人,押送诏狱!”
话音钻进耳朵,那几个城市管理司的差役脊背顿时挺直了几分。
领头的小旗官更是“锵”
一声将腰间绣春刀抽出了半截,寒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,目光钉子般钉在掌柜脸上,仿佛只等对方吐出半个不字,刀锋便要落下。
掌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东厂和锦衣卫的名头,到底不是虚的。
这些人说要拿你,多半真会动手。
可背后主子的脸面,也不能在自己手里折了。
他咬了咬牙,硬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:“小老儿这铺子,是曲阜孔府和……”
“啪!”
一记清脆的耳光截断了他的话头。
传令的番子收回手,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:“曹公公还有话:陛下亲口说过,京城营商,皆须遵从城市管理司规条,费用照缴不误——陛下自家也不例外!怎么,你们孔府的门楣,难道比陛下的金口玉言还要高出一头不成?”
四周围观的人群里,顿时像滚水泼进了油锅,爆出一片嗡嗡的议论,夹杂着几声叫好。
“听见没?连 ** 爷都得守这规矩!你算个什么东西?”
“好家伙……照这么说,这管理司连皇上的买卖也能管上一管?”
“蠢材!陛下难道还会亲自摆摊叫卖不成?”
小旗官对周遭的嘈杂充耳不闻,只咧开嘴,朝面如土色的钱庄掌柜逼近一步,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猫戏老鼠的残忍:“掌柜的,如何?眼下这钱,您是交,还是不交?”
掌柜的嘴唇哆嗦着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孔圣后裔的招牌,何时竟这般不顶用了?这些厂卫的爪牙,如今竟跋扈至此?
见他只是 ** ,小旗官朝身旁一名军余偏了偏头。
那军余会意,默不作声地从腰后解下一圈黑沉沉的铁链,手腕一抖,链子头便带着风声,朝掌柜的脖颈套去。
冰凉的铁器触感惊醒了掌柜。
他猛地一缩脖子,声音都变了调:“我交!我这就交!官爷饶命!”
小旗官脸上的狞笑却瞬间收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片公事公办的冷硬:“现在想交了?迟了。
真当锦衣卫的诏狱是客栈,由得你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?”
他朝军余一摆手,“带走。
给他寻个清净的单间,好生‘伺候’着。”
掌柜瘫软在地,双膝砸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胡乱抹着涕泪,声音发颤:“军爷……容小的去取银钱……”
话未说完,皮靴已踹中他的肩胛。
锁链哗啦作响,冰凉的铁环扣上脖颈。
那小旗官扯紧链条,喉间挤出冷笑:“给你脸了?锦衣卫跟前,也配讨价还价?”
人被拖行而去,袍角在石板路上磨出嘶啦的声响。
看客们这才惊醒——那些关于诏狱的传闻,那些进去便再难全须全尾出来的故事。
城市管理司这些日子虽未传出恶名,可他们终究挂着锦衣卫的腰牌。
北镇抚司的影子,似乎从未远离。
先前还盘算着上前论理的人,此刻不约而同抬手擦汗。
指尖触到额间,一片湿冷。
人群开始散去,脚步比来时急了许多。
热闹终究是别人的,命才是自己的。
朱由检收回视线,对身后半步的老者抬了抬手:“接着走吧。”
穿过半条街,他忽然侧过头:“郭账房也是读书人,怎对孔家这般冷淡?”
郭允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随风倒的墙头草,辱没了圣贤门庭。”
“仔细说说。”
年轻公子来了兴致。
老者面露难色,目光飘向别处:“这些旧事……少爷翻翻史书便知。”
前头酒旗在风里晃着。
朱由检停下脚步,正色道:“请你吃酒,你与我好好讲讲。”
他执意要听,是因前世只在零碎传闻里听过孔家轶事。
而这时代真正的读书人,尤其像郭允厚这般身处漩涡的,知道的定比纸上记载的多。
曹正淳已先去后厨打点。
酒菜上桌时,朱由检斟满两杯,将其中一盏推到对方面前。
三巡过后,他重提话头。
郭允厚知道躲不过,终于开口:“少爷可知,孔家何时真正显赫起来?”
“不是自孔圣人始么?”
老者摇头,杯沿在指间缓缓转动:
“错了。
孔家崛起,是前宋的事了。
衍圣公这爵位,也是仁宗所赐——起初不过八品奉祀官,守着香火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酒液在杯中漾开细纹:
“靖康那年,当代衍圣公带着圣人像与部分族人南逃。
他弟弟孔端操……留了下来,归顺了金人。”
伪元年间,有个叫孔元用的投了元人,领着兵马清剿汉人义军,最后死在军营里。
所以臣才说孔家尽是些随风倒的墙头草,辱没了圣人的门庭。
郭允厚说完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照你这么说,老赵家待孔家可不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