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的窗棂将天光切割成细长的格子,落在朱由检的肩头。
他听着阶下两人的禀报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冰凉的边缘。
“人已送进去了。”
骆养性的声音不高,在空旷的殿宇里带着些许回音。
“嗯。”
皇帝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,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,看见诏狱刑架上那个扭曲的身影。”英烈祠建成那日,需用他的血祭旗。
在那之前,留着一口气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,朱由检再度开口,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:“京营与水师不日将动。
你们的人,要跟上去。
眼睛放亮些,耳朵伸长些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扫过两人低垂的面孔,“不止是这一战。
从东瀛开始,锦衣卫的网要撒到海那边去。
银子从朕的私库里出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马蹄声再次响起,渐行渐远。
朱由检独自坐在逐渐西斜的光线里,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毛文龙的名字在心头盘桓。
那一仗折损甚重,但终究是堵住了建州伸过来的手,还擒住了那条摇尾乞怜的狗。
赏罚须分明,这个道理他懂。
宁完我……想到这个名字,胃里便泛起一阵冰冷的厌恶。
用铁水浇铸,让他跪在祠前,世世代代跪下去。
这个念头带来一丝近乎残酷的慰藉。
忽然,另一个模糊的影子从记忆深处浮起,带着陈年的血腥气。
他猛地抬首,对着始终侍立在阴影里的老太监道:“去寻曹正淳。
让他派人往淄川走一趟,找一个叫孙之獬的。
处置干净。”
老太监并未多问一句,只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
孙之獬。
多数人已不记得这名字。
但朱由检记得。
后世那场席卷天下的 ** ,那“留发不留头”
的森严法令,最初便是由此人舌尖吐出,化作千万把屠刀。
先前竟让他漏网归乡,简直是疏忽。
如今既想起来,便不能再留。
***
养心殿内,炭火将熄未熄,散发出最后一点微温。
春日科举放榜的时辰将近。
朱由检早已端正坐于御案之后,玄色袍服上连一丝褶皱也无。
殿外隐约传来远处街市的喧声,那是无数士子与家仆聚集在礼部衙门前,正焦灼等待命运揭晓的时刻。
他静 ** 着,如同那些寒窗苦读的考生一样,在等待一个结果。
空气凝滞,唯有更漏滴水声,规律地敲打着寂静。
贡院外的街巷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。
不只是那些等待结果的读书人,连寻常百姓、行商坐贾也聚在远处,踮脚张望——这场放榜,牵动着太多人的前程。
“公子,您……您心里有底么?”
跟在青年身后的小厮声音发紧,手指绞着衣角。
青年目光落在远处紧闭的朱门上,只淡淡道:“中与不中,皆是天命。
急也无用。”
铜锣声就在这时刺破了喧嚷。
一名礼部官员迈出门槛,朗声喝道:“张榜——”
整条街霎时静了。
所有视线都钉向那面即将贴出名字的高墙。
有人连呼吸都屏住,只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。
十年枯坐,成败在此一刻。
上了榜,便是脱胎换骨;落下去,往日艰辛尽成泡影。
第一张红纸被糊上墙面,密密麻麻百余个姓名。
人群轰然涌上前,青年却仍立在原处,袖中的手微微收拢。
惊呼与啜泣已零零星星炸开——“有我!有我!”
那喊声里带着哭腔,哪怕只是个“同进士出身”
,也够叫人癫狂了。
从此便是官身,最不济也是一县之尊,再非白丁。
第二张榜贴出来时,连青年喉结也无声地滚动了一下。
这张纸上名字少了大半,能列其上的,将来仕途远比三甲宽阔。
他抬起眼,目光从纸缘一寸寸扫过。
榜单还差最后一张没贴出来。
青年盯着墙上的名字已经看了很久。
指节在袖子里攥得发白,脸上却还维持着平静。
旁边的小厮已经快哭出声了,扯着他袖子低唤:“少爷……”
“别急。”
青年说,声音有点干。
周围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。
没在先前几张纸上找到名字的人,大多已经垂下肩膀,眼神空荡荡的。
只剩三个名额了——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锣声就在这时响了。
最后那张黄纸被衙役展开,浆糊刷过墙面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所有目光都钉了上去。
第三行。
兖州府。
朱弘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