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打断了思绪。
城门就在眼前。
她见过辽阳的城墙,也记得宣府高大的城楼,可当京城的轮廓从地平线升起时,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。
那不是城墙,是横卧在大地上的山脉。
队伍缓缓穿过门洞,街道两侧挤满了人。
那些攒动的人头、几乎贴在一起的肩膀,让她忽然明白了“摩肩接踵”
四个字究竟是怎样一种场面。
汗水的气味混在风里飘进车厢。
可她不明白。
这么多人,这么广阔的土地,为什么就打不赢关外那些后金人呢?
一定是这些汉人把力气都耗在了笔墨纸砚上,提不动刀,也跨不上马背,才帮不了她的丈夫打赢那些奴才。
还好,她带来了部落里五千名勇士。
让他们去锤炼丈夫手下的军队吧。
等后金被踏平了,打下的土地就留给将来的儿子。
父亲说得对,能统治这样一个国家的皇帝,必定是位顶天立地的英雄。
车轮停了下来。
驿馆的门匾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曹正淳与陈鼎立在马车旁,前者微微躬身:“良妃娘娘,驿馆已到,请您移步入内歇息。”
琪琪格用蒙语向窗边的其木格低声交代了几句。
其木格转向曹正淳,声音平缓:“这位大人,按礼不是应当进宫面圣么?为何将娘娘安置在此处?”
陈鼎上前半步,垂首应道:“回娘娘,大婚之仪需礼部仔细筹备,还请娘娘在此暂住数日。”
“那么……娘娘能否请福晋进京?”
其木格话音落下后,曹正淳与陈鼎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曹正淳微微躬身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:“臣斗胆请问,娘娘的意思,是要将顺安侯夫人从喀尔喀接到京城来?”
车帘晃动,琪琪格未等侍女传话,自己便踏下了马车。
她的声音清晰而直接:“额吉几日后便会带着族人入关。
我期望能在京城与她相见。”
“臣定会将娘娘的心意转呈陛下。”
得到这句答复,琪琪格不再多言,转身便朝驿馆大门走去。
那两人见状,立刻快步跟上。
穿过几重门廊,他们停在一处院落前。
琪琪格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自幼在关外草原长大,从未见过这般景致:假山玲珑,曲水环绕,檐角飞翘处透着与她故乡截然不同的精巧。
她一时看得有些出神。
曹正淳察言观色,上前半步:“娘娘可是觉得此处不合心意?若有不妥,臣即刻为您更换。”
“嗯?”
琪琪格回过神,摇了摇头,“不必,就这里吧。”
“请娘娘入内细看,若有短缺之物,臣立刻遣人备办。”
院中早已候着一群人。
见他们进来,宫女与内侍齐齐屈膝,声音整齐划一:“奴婢拜见良妃娘娘,恭祝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琪琪格的目光扫过这二十多张陌生的面孔。”都起身吧。”
“谢娘娘。”
众人站定后,她转向曹正淳:“这些人,都是派来伺候我的?”
“回娘娘,正是。
皆是皇爷身边王承恩公公亲自为您挑选的。”
“替我道声谢。”
“奴婢们皆是皇爷的家奴,万万当不起娘娘的谢字。”
曹正淳引着她步入前厅正堂。
陈鼎也带着几位年长的妇人走了进来。
他躬身道:“禀娘娘,这几位是精通宫廷仪制的嬷嬷,日后便由她们向娘娘讲解大明宫中的礼数规矩。”
琪琪格眉头立刻蹙了起来,脱口道:“我——”
“娘娘,”
一位面容严肃的嬷嬷适时开口,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,“您既已受册封为贵妃,在奴婢们面前,当自称‘本宫’。”
话被截断,琪琪格的脸颊瞬间涨红。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里压着怒意:“好,本宫!本宫身上流着成吉思汗的血,并非不知礼数的野人。
你让我学这些,是什么意思?莫非是存心折辱……折辱本宫?”
说完,她狠狠瞪了那说话的嬷嬷一眼。
陈鼎连忙上前一步,语气缓和地解释:“娘娘息怒。
臣等深知娘娘出身尊贵,绝无轻慢之意。
只是娘娘可知‘华夏’二字的由来?”
他不待回答,便继续道:“‘中国有礼仪之大,故称夏;有服章之美,谓之华。
’娘娘既已是大明的贵妃,习学大明礼制,亦是理所应当。”
这番话语让琪琪格胸中的火气消弭了些许。
她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那几位垂首侍立的嬷嬷,终于开口:“既然如此,你们便留下吧。”
待一切安排妥当,陈鼎与曹正淳方才并肩走出驿馆。
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路面上。
曹正淳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:“陈大人,在本督跟前议论宫眷,你觉得妥当?”
陈鼎这才猛然惊醒,背上瞬间沁出冷汗。
他慌忙躬身,脸上堆起近乎讨好的笑:“督公恕罪!是下官昏了头,胡言乱语……您千万海涵!”
曹正淳没再说话,转身便走。
袍角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。
等人走远了,陈鼎才敢直起腰。
他抬手往自己颊边轻轻一拍,喉咙里滚出低语:“该长记性了。”
暖阁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。
曹正淳垂手立在御案一侧,将安排细细禀完。
皇帝的目光从奏章上抬起,窗格透进来的光在他指尖停留。”喀尔喀部老幼请入关的事,孙承宗已经递了折子。”
他停顿片刻,“既然良妃想接母亲进京,你便遣人跑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