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像针扎进心口,周皇后肩头一颤,泪水又涌了出来。
她转向身侧那个佝偻的身影:“你来说。”
王承恩脸上灰败得如同蒙了层纸,声音干涩:“各位阁老,主子回宫后便不省人事。
太医院……太医院也束手无策。”
殿内空气骤然凝固。
几位重臣彼此交换眼神,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惶。
新君才坐上龙椅,若像上一位那样骤然离去,这江山怕是要塌了。
“太医何在?”
温体仁急急追问,“为何不见他们人影?”
“正在偏殿候着,”
王承恩躬身,“奴婢这就去传。”
卢守善踏进殿门时,腿脚都有些发软。
目光扫过那几张熟悉的面孔,额角的冷汗止不住往下淌。
他暗自懊悔,今日怎么就轮到自己当值,偏偏撞上这等要命的事。
可躲是躲不掉的。
太医院里数他最懂外伤,官职也最高,他不来顶这个缸,还能让谁顶?卢守善深吸口气,朝温体仁等人深深作揖:“下官卢守善,见过诸位阁老。”
韩爌抢在温体仁前头开口:“卢太医,陛下龙体究竟如何?”
卢守善悄悄瞥了眼珠帘后的身影,喉结滚动:“下官……下官实在无能为力。”
“伤得很重?”
温体仁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卢守善只是点头,一个字也不敢多说。
珠帘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周皇后止住了抽泣,嗓音陡然转厉:“王承恩!带太医下去。
传本宫旨意,召锦衣卫、御马监、东厂掌事即刻入宫!”
王承恩应声退下。
李标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把话咽了回去。
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三道身影先后跪在了养心殿冰凉的金砖上。
周皇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们:“你们倒是说说,这宫墙之外、光天化日,为何能让天子遭此大难?你们的差事是怎么当的?”
“臣等万死!”
三人伏地叩首,额头紧贴砖面。
“本宫不要听这些虚话,”
她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,“刺客可曾擒获?”
高起潜连忙回禀:“回娘娘,人犯已押在御马监牢中。”
骆养性紧接着道:“今日在场一应人等,也已尽数收监,现拘于锦衣卫诏狱。”
周皇后缓缓颔首:“将刺客移交诏狱,给本宫撬开他的嘴,务必问出幕后主使。
至于那些被捕之人,厂卫须仔细筛查,绝不可放过半个逆贼!”
夜已深,钱府书房里的烛火却跳得正急。
钱谦益胸口剧烈起伏,瞪着眼前这三张面孔,指尖几乎要掐进紫檀木的桌沿里。”你们……你们好大的胆子!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,“那把龙椅,是能用血去染的吗?是想让九族的人头,都给那宫门前的石狮子垫脚不成?”
那个肚腹圆润的中年人连忙摆手,脸上堆出的笑纹里却没什么温度:“牧斋公,这话重了。
天日可鉴,那等骇人的事,与我们绝无干系。”
另两人也紧跟着摇头,动作整齐得近乎刻意。
“好,好得很!”
钱谦益气极反笑,额角青筋隐隐跳动,“不是你们,莫非是我?是我钱某人,遣了死士去谋刺君上?”
对面那虬髯汉子抱着臂,喉间滚出一声闷笑:“这可难说。
你们读书人的笔杆子,和那见不得光的刀子,谁又分得清呢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钱谦益瞬间绷紧的脸,“正德爷和天启爷,究竟是怎么龙驭上宾的?这旧账,难道还要我这个粗人来翻?”
“张将军!”
旁边一直沉默的文士忽然开口,指尖在茶盏盖上轻轻一叩,发出清脆的冷响,“有些线,跨过去了,可就回不了头。”
虬髯汉子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,别开了脸。
圆润的中年人适时地又挤出笑容,声音放得软和:“眼下争这些有何用?火烧眉毛的是往后。
那活口如今落在北镇抚司手里, ** 殿前走一遭,谁能担保他嘴里不蹦出几个名字来?到时候,绳子拴的可不止一只蚂蚱。”
钱谦益跌坐回椅中,掌心一片湿冷:“往后?刺客的来路尚且一团迷雾,谈何往后!”
文士终于放下一直端着的茶盏,眉间蹙起深深的刻痕:“既然并非我等所为,那这亡命之徒,究竟受谁指使?目的何在?”
虬髯汉子眼神陡然变得锐利,像暗处窥伺的兽:“来路可以慢慢查。
眼下最紧要的,是得弄明白,宫里那位……究竟伤了几分,又还能坐得稳几分?”
这话像一道无声的霹雳,震得钱谦益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:“你……此言何意?”
“便是你此刻心中所想之意。”
汉子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顿,“听说,福王殿下……还未离京?”
“荒唐!”
钱谦益霍然起身,椅子腿刮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锐响,“纵然……纵然真有山陵崩的那一日,神器也绝不可落于福王之手!”
“福王系出神宗皇帝正统,为何不可?”
“他无君王之器量!”
“当今便有明君之相了么?”
汉子嗤笑一声,“又何曾见你们真心俯首?”
烛火猛地一跳,将钱谦益铁青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他死死盯着跳跃的火苗,从齿缝里逼出斩钉截铁的几个字:
“此事,绝无可能。”
密室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。
那个身形微胖的男人摆了摆手,打断即将升高的语调。”龙椅还没空出来呢,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现在就争谁该坐上去,是不是太心急了?”
坐在角落里的书生抬起眼睛。”张兄的话并非全无道理。”
他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,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弄清楚宫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。”
钱谦益长长吐出一口气,摇头。”从当今圣上即位起,宫禁就被清洗过不止一遍。
如今再想探听大内的风声,难如登水底捞针。”
“那些阁老呢?”
有人插话,“天塌下来,总得先砸到他们头上。”
“昨夜的情形,诸位都知道了。”
钱谦益嘴角扯出个苦涩的弧度,“再者,此刻他们府邸周围,怕早已布满了眼睛和耳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