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称作张将军的男人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”这也不行那也不行!难道我们就在这儿干坐着?”
他胸膛起伏着,“原本不过是想裁撤厂卫、罢黜徐光启、解散新军,如今倒好,一顶谋逆的帽子直接扣了下来!”
钱谦益冷冷瞥过去。”你们先前所为,与谋逆何异?”
“你——”
张将军拳头攥紧,又缓缓松开。”罢了,懒得与你争辩。”
沉默像潮水般淹没了这间狭小的屋子。
许久,钱谦益才再度开口:“事已至此,诸位暂且留在各自房中吧。
待风浪稍定,再议不迟。”
几人陆续起身离开,脚步声消失在石阶尽头。
钱谦益独自回到书房,老管家早已候在门外,将一页折叠的纸片匆匆塞进他手里。”刚被人从墙外扔进来的,老爷。”
纸片展开的瞬间,钱谦益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盯着那几行字,指节渐渐泛白。
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四个人重新聚回了密室。
钱谦益将那张纸推到桌子 ** 。”宫里递出来的。”
张将军一把抓过去,目光扫过纸面,整张脸顿时失了血色。
纸片在几人手中传阅一圈,最后又落回原处。
“如何?”
钱谦益的声音干涩,“我们……要不要动?”
其余三人垂下头,无人应答。
只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。
“我得把消息送出去。”
张将军终于哑着嗓子说,“必须让大帅知道。”
书生与富态男人对视一眼,同时点头。”我们这边也一样。”
“这几日京城各处要道都已锁死,”
钱谦益缓缓道,“连只可疑的麻雀都飞不出去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
书生的手掌突然拍在木桌上,震得茶盏一跳。”天大的事,朝廷捂不住多久。
我们只需——静待时机。”
“附议!”
“附议!”
“在下亦附议孔公所言!”
钱谦益颔首:“既诸位同心,便姑且观望。”
此刻的宫苑深处,灯火映着满桌肴馔。
“陛下试试这鸭皮。”
周皇后将箸尖金黄的脆皮送入他盘中。
朱由检正咀嚼得畅快,对钱府那场密议浑然不觉——若知晓半分,缇骑早已破门而入,何须在此伴作病容。
张嫣午后得讯便匆匆赶来,眼见帝后二人神色如常,惊愕之余更添忧思。
她 ** 一旁,指尖反复捻着袖缘:“陛下此举……哀家总觉心悬。”
她怕那暗流终成惊涛,撼动朱家百年基业。
咽下口中炙肉,朱由检转向她:“京营兵符仍在朕掌中,宵小翻不起浪。”
他执起茶盏,水汽模糊了眉目,“何况厂卫耳目已布遍九城,草叶微动皆入朕耳。”
忽又侧首对周后低语:“德妃那边……”
“臣妾早命人封了消息。”
她垂目为他布菜。
“甚好。”
他指尖轻叩案沿,“知情者愈少,戏才愈真。”
诏狱深处,石壁渗着寒意。
黑衣人在阴影中躬身:“东西已送达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骆养性背对着他,“今日之事,从未发生。”
待那身影没入甬道,他才召来李若琏。
两人行至狱底最隐蔽的铁门前,锁链摩擦声刺破死寂。
牢室内,着监生袍的年轻人正撕咬着半只烧鹅。
见二人入内,忙以袖拭手行礼。
骆养性扫过狼藉的食案:“这是何意?”
“属下明白此番差遣的尽头。”
年轻人咧嘴笑了,油光沾在嘴角,“总得做个饱鬼。”
那笑容里寻不见半分对死亡的畏怯,倒像在议论明日晴雨。
“你入卫几年了?”
“七年。”
青年挺直脊背,“当年若非大人赐饭授学,陈某早已冻毙街头。”
“贞明。”
骆养性忽然唤他表字,“以此等才学赴死,可怨?”
陈贞明整了整褶皱的衣襟:“恩重如山,命薄如纸——但求死得其所。”
李若琏上前按住他肩头,掌心传来温热血气:“这几日或需受些皮肉之苦,务必咬牙忍住。”
年轻人怔了怔:“不动斩刑?”
诏狱深处的石壁渗着潮气,骆养性抬手拂去对方肩头的草屑。”留着你,自然有留着的用处。”
他声音压得低,像地底暗河的水流,“陈家那桩公案,总得有个活口站到堂前。”
听见“陈家”
二字,陈贞明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。
他喉结滚动,指甲抠进掌心的旧疤里。”只要能让我娘沉冤得雪,这副身子骨……便是碾碎了也甘心。”
话尾带着颤,眼眶里蓄着的水光被油灯火苗映得发亮。
“按旧例,你这差事办完就该灭口。”
骆养性转身从木案上端起半碗冷茶,却不喝,只盯着碗沿的裂缝,“但上头开了恩。
银子备好了,船也安排了——跟着福建水师走,到倭国那边李大人手底下当差。”
陈贞明膝盖砸在石板上的声响闷而沉。
他伏下身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:“卑职……谢恩。”
“你惦记的那个琵琶女,赎身文书在这儿。”
骆养性从袖中抽出一卷纸,轻轻搁在草席边缘,“过几日风向顺了,就带着她一起登船罢。”
肩头又被拍了两下。
陈贞明抬起脸时,看见指挥使别过脸去,抬手揉了揉眼角。
两人一前一后踏出牢门,石阶上的青苔被靴底碾出深绿的汁液。
回到北镇抚司那间朝北的厢房时,李若琏正用指甲刮着窗棂上的旧漆。”宫里究竟什么打算?”
他没回头,声音擦着窗纸飘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