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汤注入粗陶碗的声响填补了短暂的寂静。”陛下的意思很明白。”
骆养性推过茶碗,“揪住尾巴,连根拔起。”
“那先前故意漏消息出去……”
“蛇惊了才会窜出来。”
骆养性吹开茶沫,“窜得越急,破绽越多。”
“要是他们缩着不动呢?”
“你以为陈贞明这颗棋子为什么非他不可?”
李若琏指甲停在窗棂的裂缝处。
过了半晌,漆屑从他指间簌簌落下。”……原来是要引火往江南烧。”
“没错。”
茶碗搁在案上的声音脆得突兀,“钱谦益那伙人若是不接招,刺客的籍贯便是现成的火引子——江南陈家的人,够不够在那边点一场大火?”
“陈贞智和陈家……”
“他是陈于廷的亲侄。
七年前族里夺产逼死人命,那孩子揣着 ** 进京告状,倒在镇抚司门前的石狮子底下。”
骆养性走到西墙边,手指抹过兵器架上的薄尘,“我捡他回来,送进国子监,本指望他走科考的正路。
谁料得到……如今要他自己往刀尖上撞。”
“七年前的善缘,竟应在此处。”
李若琏终于转过身,袖口沾着斑驳的漆痕,“陈家可知他在京城的踪迹?”
“原先不知。”
骆养性从兵器架抽出一柄未 ** 的 ** ,刀身映出他半张没有表情的脸,“但很快便会知道了。”
李若琏慢慢整理着袖口,将漆痕一点一点折进布料褶皱里。”现在只等钱谦益他们露头。
若是伸了爪子,就剁干净;若是缩着……”
他抬起眼,窗外暮色正渗进屋内,“便先斩了东林那条最肥的胳膊。”
曹公公离京的空隙必须抓紧。
李若琏垂下视线,应了声是。
马蹄声撕裂凌晨的寂静,一队人冲出城门,朝关外疾驰。
宫门外已聚满黑压压的人影。
朱由检仍躺在养心殿内,闭着眼。
王承恩弯下腰,声音压得极低:“百官都在外面候着,求见天颜。”
帐幔里传来沙哑的吩咐:“让阁老们进来。”
温体仁听见脚步声时正捏着茶盏。
王承恩跨进门,脸上堆出笑:“ ** 醒了,召各位进去。”
几只瓷杯同时搁下。
温体仁起身时袖口蹭翻了砚台,墨迹晕开一片:“龙体可安?”
“阁老亲眼瞧瞧便知。”
穿过长廊时,温体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。
他能走到今天,全凭龙榻上那人一手托起。
若那盏灯真的灭了,下一个被拖出午门的恐怕就是自己。
不止他。
身后几位重臣的脚步同样匆乱——龙椅上若换了人,腥风只会卷得更猛,谁也逃不掉。
殿内药气浓重。
朱由检半倚着软枕,脸色像浸过水的宣纸。
众人跪倒,听见一声虚浮的“平身”
。
温体仁抬头:“太医怎么说?”
坐在床沿的周皇后代答:“需静养。”
他胸腔里那口气终于缓缓吐出来。
皇帝侧过脸,嘴唇几乎贴上皇后的耳垂。
几句耳语后,她转向众人:“朝政暂托诸位。
宫门外那些人……还请劝散。”
温体仁躬身:“臣领旨。”
钱龙锡躬身向前一步,双手在袖中拢了拢,声音压得极低:“陛下,此事……刑部可否介入?”
御榻上的天子沉默着,面色在烛影里显得模糊。
周皇后的声音却像淬了冰的刀片,从屏风后切出来:“不必。
东厂与锦衣卫已着手查办,外朝诸臣勿再插手。”
“娘娘容禀,”
钱龙锡的脊背弯得更深了些,“此番 ** 本就起于监生弹劾厂卫。
若仍由厂卫追查,臣恐牵连过广,反失公允。
恳请陛下三思。”
韩爌站在阴影里,眉头骤然锁紧。
刺客是否真为国子监生尚未可知,动机更是迷雾重重。
钱龙锡这话,却似将未干的墨迹直接摁成了供状——仿佛已坐实是监生因愤恨厂卫而弑君。
他瞥见天子在纱帐后轻轻挥了挥手,袖口掠过一道疲乏的弧线。
“瞧见了?”
周皇后的语调里掺着不容置疑的硬度,“陛下的意思便是本宫的意思。
此案,厂卫一查到底。”
钱龙锡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是垂下头:“臣……遵懿旨。”
“陛下既已无虞,诸位阁老若无事,便请回罢。”
皇后的逐客令落得干脆。
几位重臣齐声告退,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填满了殿门合拢前的空隙。
宫门外,石阶上的晨露还未散尽。
礼部尚书房壮丽瞧见温体仁一行人踏出朱门,急急迎上前,官靴踏碎了一地水光:“下官见过元辅。
昨日城中彻夜 ** ,皆传圣躬遭险……不知虚实究竟如何?”
温体仁站定,目光扫过黑压压一片朝服,提了提嗓音:“诸位同僚,陛下龙体已安,不必过忧。
且先各归衙署理政罢。”
“如此说来,遇刺是真?”
房壮丽向前逼近半步,气息有些急促,“何人所为?胆大至此!下官等……可能面圣问安?”
“皮肉小伤,并无大碍。”
温体仁摇头,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,“只是陛下需静养,暂不见外臣。”
他瞥见对方眉宇间骤起的阴翳,又补上一句:“待过些时日,想必会有召见。”
房壮丽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,仍追问道:“圣体究竟……”
“本辅方才已言明——无碍。”
“那便好,那便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