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连连摆手,墙头爬着的丝瓜藤跟着颤动,“两家就隔道墙,提钱生分了。”
“婶子收下吧。”
声音从屋里飘出来。
朱弘林跨过门槛时,衣摆带起细微的风。
他母亲紧跟着现身,从朱贵掌心里拈起那些铜钱,不由分说塞进妇人指缝。
铜钱还带着体温。
推让几个来回,妇人终是攥紧了手心。
她招呼朱贵搭把手,两人抬着沉甸甸的木盆挪过门槛。
盆沿溢出的皂角味混着旧布料特有的气息,在午后阳光里浮沉。
屋里椅子腿刮过地面,发出短促的摩擦声。
朱弘林扶母亲坐下时,瞥见院中那几个笔挺的身影。
他们腰间佩刀鞘在日头下反着光。
“贵儿说你中了探花?”
母亲的手攥紧他袖口,布料起了皱,“那些人又是谁?听说你还进了宫?”
问题像雨点般落下。
朱弘林却只是笑,从陶壶里倒了碗水递过去。”是真的。
儿子不仅登了榜,陛下还亲自在殿上点了名。
外头那些是宫里拨来的护卫。”
“宫里给你派人?”
母亲碗沿抵着唇边没喝,“你可不能哄娘。”
朱贵恰巧掀帘进来,闻言笑出声。”夫人还不知道?少爷如今重归宗谱了,陛下还封了宗人令的职。”
“宗人令……”
母亲喃喃重复,碗底在桌面上轻轻打转,“是管什么的官?比知府老爷还大么?”
“正一品呢!”
朱贵声音扬起来,“知府见了得行礼,连鲁王殿下都要客客气气的。”
“就你嗓门亮。”
朱弘林虚踢他一脚,眼底却带着笑,“打壶酒,再切半斤卤肉来。”
朱贵嬉笑着窜出门,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远。
母亲忽然站起身。
她走进里屋时,旧木柜门轴发出绵长的吱呀声。
再出来时,怀里抱着块深色木牌,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。
她将牌位端端正正置于案上,又从柜底请出只积着香灰的铜炉。
“快,”
她声音发颤,“给你爹报喜。”
朱弘林理平衣襟褶皱,在 ** 上跪下来。
青砖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。”父亲,”
他对着牌位说,“儿子今日登科了。
殿试第三名,是陛下亲笔圈的。”
停顿像呼吸般自然。
香炉里三柱新燃的线香升起细直的烟。
“咱们家重归玉牒了。”
他俯身时,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,“您还是奉国将军。
咱们始终是太祖皇帝的子孙。”
四个响头磕得郑重。
每一声闷响都在寂静的屋里荡开。
母亲捂着嘴站在一旁,肩膀微微发抖。
眼泪从她指缝间渗出来,悄无声息地砸在旧砖地上,洇开深色的圆点。
窗外忽然传来集市隐约的喧闹,混着更远处货郎摇铃的叮当声。
朱弘林额头触地,起身后仍跪在原处,对着灵牌低声讲述京城种种。
朱李氏立在侧旁,衣袖垂落,耳中一字不漏。
当“宗室”
二字从儿子口中吐出时,她忽然懂了——原来朱贵先前那声“正一品宗人令”
,竟是这个意思。
院门吱呀一响,朱贵领着几名酒楼伙计回来时,灵堂前的低语才歇下。
朱李氏赶忙张罗饭食,却被领头那位穿青灰军袍的汉子抬手止住。
他只与朱贵在檐下支了张旧木桌,远远坐着。
屋里飘起菜香。
朱李氏瞥一眼窗外人影,筷子在碗沿轻碰:“儿啊,饭食倒好应付,夜里歇脚处怎么安排?要不要去客栈订几间房?”
朱弘林夹了块炖得酥烂的肉放进母亲碗中:“城外还有仪仗等着,天黑他们便出城汇合。
再过几日,咱们就该动身往京城去了,不必费心客栈。”
筷子在半空顿了顿,随即又落下去。
是啊,儿子如今是宗人令了,自然得去京城。
哪像自己和他爹,一辈子困在这兖州府的小院里。
可刚回来就要走……她心口像被抽走了一块,空荡荡的漏着风。
“几时启程?”
她又给儿子添了一箸菜。
“就这几日。”
朱弘林咽下饭,抬眼望过来,“母亲不随我同去么?”
“我……我也去京城?”
“方才我说的,本就是‘我们’一同进京。”
听到这句,朱李氏手指蜷了蜷。
她低头盯着碗中油花,半晌没作声。
朱弘林放下碗,声音放轻:“是舍不得外祖家那边?”
“没、没有的事。”
她连忙摇头。
他叹了口气:“母亲放心,我会托鲁王府和官府多看顾他们。”
纵然心里那根刺还扎着,但为了母亲眼中那点光,他愿意伸手拉一把。
朱李氏猛地抬头,眼眶已经红了:“儿啊,你真肯帮他们?”
“不看僧面看佛面。
往事过去这么多年,往后咱们又不回来了,就当是替母亲尽一回孝心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她抬手抹泪,话音断在哽咽里。
朱弘林起身抽出帕子,轻轻擦过她眼角:“怎么又掉泪了?”
“娘是高兴……高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