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明日我陪您去外祖家一趟,可好?”
她连连点头,嘴角颤着笑出声来:“好!好!”
门外一直静立的朱贵听见这句,掀帘进了屋。
晨光刚透进窗棂,朱弘林唤了几声,屋里静悄悄的,无人应答。
最后还是母亲端着铜盆进来,水汽温温地蒸着她的袖口。
“那孩子天没亮就出城了。”
母亲将布巾递给他,指尖带着皂角的清气,“慌慌张张的,也不知忙些什么。”
他接过布巾,没说话。
热水敷在脸上时,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。
这小子,怕是真把城外那些排场给弄进来了。
他摇摇头,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。
母亲的手落在他发间,木梳齿一下一下划过头皮。”昨 ** 们总提仪仗……是宫里赏的?”
“是一品官的规制。”
他闭着眼答,“不能和王府比。”
话音才落,院门就被撞开了。
脚步声又急又重,转眼就冲到了房门口。
朱贵喘着气闯进来,额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。
目光在他身上一扫,少年顿时瞪圆了眼睛。
“您怎么还穿着这个!”
话音未落,人已经扑到衣柜前。
箱笼被翻得哐当响,没过多久,一件绣着异兽的绛红袍服被抖了出来,在晨光里泛出暗金色的纹路。
朱贵不由分说就伸手来解他的衣带。
他往后避了避,却被少年执拗地攥住了袖口。
“少爷。”
朱贵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手指攥得发白,“就当……就当是给老爷看看。”
他动作停了。
片刻,展开手臂,任由那件旧衫被褪下来。
冰凉的绸缎贴上后背,然后是前襟、束带、腰封。
铜镜里渐渐映出另一个身影——宽肩被硬挺的料子撑出棱角,兽纹在走动时泛起粼光,连他自己都有些认不出了。
母亲的手忽然按在他臂上。
他转过头,看见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,嘴角却向上弯着。
“走吧。”
他说。
她用力点头,手指还攥着他的袖缘,像怕一松手,眼前这身影就会消散似的。
朱李氏指尖刚触到门板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您且慢。”
那声音压得很低,像从柜子深处飘出来似的。
朱贵又从暗格里捧出一叠织物,料子在昏光里泛着陈年的暗泽。
年轻的男子没有立即去接。
他目光落在仆人脸上,停了几个呼吸的时间。”这些物件,”
他问,“究竟从何处得来?”
“少爷莫非觉得,我在京城的那些日子,只是用鞋底丈量街巷?”
朱贵嘴角弯了弯,却没笑进眼睛里。
朱弘林移开视线,不再出声。
他看见母亲抱着那叠衣物转身,背影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。
房间内弥漫着樟木和旧锦缎混合的气味。
朱李氏将衣裳平铺在榻上,手指抚过已经有些发硬的绣纹。
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爬上来,让她肩头微微颤了颤。
许多年前,这种纹样曾贴着她的肌肤呼吸——那时她还站在三品命妇的行列里,发髻上的珠钗会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后来爵位像退潮般从家族名下流走,连同那些缀着珍珠的冠饰一起,被收进了官府的漆盒。
她没想过还能再次触碰这样的纹路。
织物窸窸窣窣地裹上身时,她闭上眼,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推开房门时,午后的光线斜斜地切过她的肩线。
朱弘林怔了一瞬。
站在廊下的妇人仿佛被时光往后推了十年,连眼角的细纹都隐在了冠服的轮廓里。
他转向候在一旁的仆人,声音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:“既已更衣,可还有耽搁的理由?”
“这就走,这就走。”
朱贵连连躬身。
脚步声刚踏下石阶,一阵刺耳的铜锣声突然撕裂了巷子的宁静。
穿皂衣的侍卫从影壁后急步转出,抱拳时甲片碰撞出短促的金属音。
“大人,”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鲁王府的长史到了,兖州府的几位官员也一同候在门外。”
朱弘林脚步顿在原地。
片刻,他整理了一下袖口:“引路。”
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影。
见他现身,前排几人同时躬身,衣料摩擦声像风吹过密林。
“下官等拜见宗人令。”
朱弘林还礼时,视线扫过那些低垂的帽檐。
兖州知府陆谦从人群中上前半步,脸上堆起的笑容让眼尾挤出数道深纹:“昨日不知大人车驾抵乡,未能远迎,万望海涵。”
紧接着,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,语调更缓,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量过:“鲁王殿下闻知您以镇国中尉之身掌宗人府,甚为欣慰。
特命下官前来,邀您过府一叙。”
说话的是鲁王府长史刘曰显,他说话时腰背挺得笔直,五品官服的补子在日光下泛着靛青的光。
朱弘林的目光在这些面孔间缓缓移动。
他想起某个雨夜,自己浑身湿透地站在某座府邸的侧门外,门房连通报都懒得去。
而现在,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人物就挤在他家门前,衣冠整齐,笑容妥帖。
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翻搅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扬起嘴角,让笑意漫上整张脸:“诸位实在折煞我了。
此次回乡本为接母亲小住,怎敢劳动各位大人与殿下挂怀?实在是我的不是。”
“宗人令此言差矣。”
刘曰显又向前挪了半步,恰好挡在陆谦斜前方,“您殿试高中探花,又蒙圣上亲授要职,这是鲁藩的荣光,亦是兖州全府的体面。”
陆谦的视线在朱弘林脸上停留片刻,又转向虚掩的院门:“大人这是要出门?”
“原打算陪母亲往舅父家一趟,所以……”
朱弘林话未说完,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巷口。
那里,一辆青篷马车正静静候着,车辕上积着薄薄一层昨夜的露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