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遵旨。”
殿内光线偏暗,午后窗格漏进的几缕光斜照在砖面上。
朱由检抬起眼,看向跪在下方的人。
那身形不像内侍,也无商贾气,反倒透着几分书卷味。
这样的人,能掌得住皇家银库?
他想起从前听过的话——摆弄银钱的人,心肠总难干净。
或许偏激,可这行当的本相便是如此:从不亲手造出寸缕粒米,却能卷走旁人积攒的财帛。
为了敛财,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,榨干骨髓也不罢休。
若只看这一面,那话倒没错。
但世上的事,哪能只用黑白两色来判。
“平身吧。”
朱由检开口,声音在空旷殿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听说你原本家底殷实,为何进了宫?”
“谢陛下。”
吕直站起身,语调平稳得像在讲旁人的旧闻,“奴婢家中原在南直隶有些田产铺面,后来得罪了同乡,家业便败了。
双亲郁结病故,奴婢无路可走,这才自愿净身入宫。”
他说得平淡,朱由检却多看了他一眼。
“家里做哪路买卖?又因何事得罪同乡?”
吕直忽然顿住,唇抿成一线。
侍立在侧的苏元民低声斥道:“陛下问话,还不快答!”
吕直倏地跪倒:“回陛下……家中从前主要做粮米生意,在南直隶有几千亩地。
因先父不肯随行加租,惹了众怒,遭人联手排挤,这才……”
“当时你家收租多少?”
朱由检打断他,“别家又收多少?”
“奴婢家中……只收五成。
别家……”
“五成?”
朱由检手猛地落在案上,震得笔架轻响,“这也算少?”
吕直以额触地:“别家普遍收六成、七成,还有收到八成以上的……”
殿内静了片刻。
朱由检向后靠进椅背,肩线微微塌下。
这就是他接手的大明。
难怪史册里那个人会吊死在老槐树上——半点不冤。
农人忙累整年,最后留在自己筐里的,十成中不过一成。
殿内寂静持续了许久。
吕直垂着头,耳中只听见自己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他先前说的那些话,像石子投入深潭,没激起半点回音。
他吸了口气,喉咙有些发干,正预备再开口——
“吕直!”
一声厉喝截断了他的思绪。
王承恩侧前一步,影子投在光洁的金砖上,声音压得低,却带着刀刃般的锋锐:“御前失仪,胡言乱语,你可知罪?”
御座上的身影动了动。
朱由检抬起一只手,指尖在扶手的雕龙纹路上轻轻一划。”让他说。”
皇帝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淡,像秋日午后晒得发脆的叶子,“朕,听着。”
吕直感到膝头有些发软。
王承恩那一眼扫过来,冰碴似的扎人。
他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,话在齿间转了转,终究没敢吐出来。
“说。”
这一个字砸下来,短促,坚硬,不容迟疑。
吕直猛地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视线只敢落在眼前三尺之地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去,干巴巴的,像晒脱了水的秸秆:“奴婢……奴婢老家有个孩提时传唱的小调。
是这么哼的……‘一亩官田,收得七斗粮。
先捧六斗,送入 ** 州。
余下一斗,婚嫁事未筹,人愁得啊,鬓发早先秋。
’”
最后一个字音落下,他立刻将额头抵近冰冷的地面。
身旁,苏元民的袍角窸窣一动,也跟着伏低了身子。
御座上许久没有动静。
只有极轻的、近乎耳语的重复声,一字一顿,在空旷的大殿里浮沉:“……先捧六斗,送入 ** 州……余下一斗,婚嫁事未筹……”
王承恩挪近半步,声音压得极细,几乎只剩气音:“ ** 爷,请万万珍重圣体。”
时间像是凝住了,被殿外斜照进来的光拉得细长。
终于,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。”朕没事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恢复了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丝疲乏后的松弛,“都起来吧。
方才说到何处了?……是了,银行那桩事。”
两人谢恩起身,衣料摩擦声窸窣。
皇帝的目光落在吕直脸上,那目光沉甸甸的,像在掂量什么。”皇家银行,你耳朵里刮进过风声吧?”
“回 ** 爷,奴婢略微听过几句皮毛。”
“那你琢磨琢磨,”
皇帝身体微微前倾,袖口堆叠在龙纹扶手上,“这银行的根子,究竟是什么?”
吕直感到额角有汗意渗出。
他盯着地面金砖的接缝,慢慢道:“奴婢愚见,觉着它……有些像从前的粮栈。”
“哦?仔细分说。”
“是。
粮栈之道,无非是从谷满仓廪之家收来余粮,转手加些利钱,粜给那些锅底见空的人家。
银行想来也是这个理——让银钱富足之人将金银存入,再将这些钱财贷与短少之人,从中赚取些微息差。”
“那纸钞呢?”
皇帝的问题紧接着跟来,不给他喘息之机,“依你看,如今市井巷陌,可能接得住这轻飘飘一张纸?”
吕直感到后背的衣裳贴得更紧了。”奴婢斗胆揣测,若银行强推纸钞,只怕……会招来汹涌的兑银之潮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会来兑?又该如何防?”
这一次,吕直沉默了更久。
他盯着砖缝,仿佛那里面藏着答案。
御座上的人也不催促,只静静等着,那等待本身便是一种审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