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静候便是。”
年轻的皇帝话音落时,远处地平线上浮起一道蜿蜒的黑线。
那队伍像条苏醒的巨蟒缓缓蠕动而来,车辙碾过石板路的声响由远及近,沉闷如闷雷。
近百辆大车首尾相接,轮轴吱呀 ** ,拉车的马匹鼻孔喷着白气,蹄铁在青石上敲出细碎火花。
郭允厚盯着那些被油布严密覆盖的车厢,忽然倒抽一口凉气:“陛下莫不是……搬空了内库?”
“朕早说过。”
朱由检的目光掠过车队,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皇家银行会有三千万两白银压舱。”
三千万两——这数字从他唇间滑出时轻飘飘的,仿佛在数几枚铜钱。
郭允厚喉结滚动,堆起笑容试探:“敢问陛下,内库究竟……”
话未说完,皇帝瞥来的眼神让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郭允厚干笑两声,转而望向那些正卸货的车辆:“可单靠内库支撑,纸钞终究只在陛下手中流转,与从前将银子换个库房存放有何分别?”
“谁告诉你只有朕一家?”
朱由检抬手示意他看向街角,“郭卿,且看。”
车队已在银行门前排成长龙。
御马监的兵士们卸下木箱,箱角磕碰地面发出钝响。
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,窃窃私语汇成嗡嗡的声浪。
“瞧那车辙印子,深得很呐。”
“马都喘粗气了,载的定是重物。”
有个绸缎铺模样的中年人挤到前头,压低声音:“该不会是银锭吧?”
周围顿时投来几道看痴人的目光。
旁边卖炊饼的汉子嗤笑:“卢掌柜,您这是想钱想魔怔了?上百车银子,您算算得是多少座银山?”
“我赶过车。”
一个车夫打扮的壮汉插话,手指在掌心比划,“这般规制的大车,一车少说能装两万两。
您数数这队伍——”
人群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卢掌柜讪讪退后半步,不再言语。
银行大门洞开。
御马监提督高起潜与内官监的苏元民并肩立在阶前,官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。
吕直快步迎出,躬身要拜,却被苏元民托住胳膊。
“吕掌总使不得。”
老太监笑容和煦,“如今您替陛下执掌银钱枢纽,该是老朽向您见礼才是。”
高起潜在一旁点头,目光扫过那些正被抬进大门的木箱:“都是按章程封好的,吕掌总可要验看?”
吕直直起身,袖中手指轻轻摩挲着银库钥匙冰凉的齿痕。
“开箱。”
他说。
兵士们撬开第一口箱子的铜锁。
箱盖掀起的瞬间,午后的阳光斜 ** 去,满箱银锭泛起一片冷冽的、流动的光。
御马监的差役们将沉重的木箱从马车上卸下,箱底压过青石板路发出闷响。
这些箱子被刻意摆在街心,而非收进高墙之内——要让整条街的眼睛都看见,皇家的银库究竟有多厚实。
有人躲在人群里嘀咕:财不露白,这道理都不懂?
立在石阶上的吕直耳尖,他侧过脸,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:“藏起来的那是小家子。
开银号,第一要紧的就是亮出家底。”
他抬手指向身后那座青灰色建筑,“地底下五尺全是夯土浇了灰浆,门是整块熟铁铸的,一寸厚。
哪位好汉有兴致,不妨试试。”
箱盖一扇接一扇掀开。
白花花的银锭堆叠在日光下,晃得人眯起眼。
先前几个交头接耳的笑话声戛然而止。
一个缩着脖子的男人还在犟:“前头这几箱充门面罢了……后头准是石头!”
没人接他的话。
只有箱子落地时沉甸甸的钝响,一声接一声,像捶在人心口上。
看客们的脸色渐渐涨红,有人悄悄往后挪步,趁旁人不注意扭身钻出了人堆。
那些银锭形制统一,边角打着官印,验看的书吏几乎不用细辨,只消清点数目。
不到两个时辰,三百个箱子全进了地库。
吕直转身,朝门内提高嗓音:“苏公公,三百万两,齐了?”
里头传来带笑的声音:“一分不差!”
片刻后,苏元民怀抱着个乌木匣子迈出门槛。
吕直上前扶他上车,手指在匣盖上轻轻一叩:“这里头可是三百个五十两,您当心。”
“放心,”
苏元民把匣子搂紧,“就算我摔了,它也摔不坏。”
车帘落下。
一队披甲卫兵护着马车往皇城方向去了,铁靴踏地声整齐划一,渐行渐远。
吕直重新站上高阶。
底下黑压压的脑袋都仰着,等他开口。
“方才都瞧见了?”
他扫视一圈,“陛下把银子搁在这儿。
你们还怕什么?”
人群里冒出一个声音:“存钱……收保管钱不?”
“不收。”
吕直嘴角弯起来,“非但不收,每年还贴补你三分利。
一百两存进来,过年你拿一百零三两。
两年,就是一百零六两。”
风从街角卷过来,吹得旗杆上的幌子猎猎作响。
几只麻雀落在刚卸完货的空马车上,啾啾叫着,对满地车辙印和空气里残留的尘土味毫无兴趣。
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片交头接耳的嗡嗡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