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渠门外的景象大同小异。
先是震耳欲聋的炮火覆盖了前沿,接着是密如飞蝗的铳子扫过空地。
侥幸冲到墙根下的,还来不及架上云梯,头顶便又落下那些致命的黑铁疙瘩,轰然炸开,每一次爆响都伴随着数条生命的戛然而止。
“大汗。”
须发花白的老将走到舆图前,声音沉重,“明军这些火器,和我们在关 ** 见的全然不同。
射得更远,炸得更狠,怕是新近才赶造出来的。”
被称为“大汗”
的男人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拳头攥紧,又松开,最终重重捶在摊开的地图上:“明国的援军呢?可有踪迹?”
“游骑回报,百里之内,不见旗号。”
老将垂首,“就连早先探明驻在城外的几营兵马,也像凭空消失了,想来……是全都缩进了城里。”
男人沉默片刻,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最终停在一处标记上。”去南苑。”
他下令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今夜在此扎营。
等城里的眼睛递出消息,再定行止。”
“嗻!”
城楼之上,看着那片缓缓退却的、如同潮水般的敌军,众人一直绷在胸腔里的那口气,终于缓缓吐了出来。
是的,史书笔墨记载,那座都城从未被攻破。
但这一次,谁又能担保万无一失?
袍服的主人负手而立,任凭风吹动他的衣摆。
他在众人面前显得成竹在胸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。
毕竟,城外是那人亲自统领的十万虎狼之师。
并非刻意贬损自己麾下的儿郎。
只是以如今明军能在野地拉开的阵仗,若真与对方正面碰撞,胜负之数,实在难以乐观。
城墙上风卷过旌旗,猎猎作响。
远处地平线腾起的烟尘尚未散尽,战马嘶鸣隐约可闻。
那些来自北方的骑兵确实不容小觑——他们曾如燎原之火般席卷草原诸部,更让朝廷年复一年将无数粮饷填入辽东这个无底洞。
周遇吉接到指令,目光须臾不离敌骑动向。
而身着常服的身影已在众人簇拥下登上广渠门城楼。
兵部堂官申用懋正扶着垛口凝视城外,闻声急忙转身。
“参见陛下!”
城头诸人齐齐躬身。
朱由检抬手示意众人起身,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尘灰的脸。”今日战事朕已清楚。
待战事平息,功过自有分明。
若有骁勇卓著者,朕不吝以爵位相酬。”
“愿为陛下效死!”
那声音在风里显得干涩而紧绷。
他走向最近处一名倚着长矛的兵卒,伸手拍了拍对方肩甲。”唤何姓名?方才可曾惧怕?”
被问话的汉子僵在原地,嘴唇微张。
方才面对城外如潮攻势都不曾颤抖的躯体,此刻竟微微战栗起来。
旁边一名低阶 ** 厉声喝道:“李自成!陛下垂询,还不回话!”
** 的呵斥让朱由检指尖一顿。
李自成。
这三个字在唇齿间滚过,带着某种荒谬的熟悉感。
是那个名字?那个日后将震动天下的人物?
听口音确是陕地人氏。
可此人此刻不该在西北边陲么?怎会出现在京师守军之中?
跪地的声响惊醒了他的思绪。
那汉子已伏低身子,额头几乎触地:“卑职李自成,拜见皇上!”
朱由检垂下视线,凝视着眼前这颗低垂的头颅。
只需一个手势,一句吩咐,便可将这未来最大的祸患扼杀于微时。
该这么做么?
他沉默良久,终究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心底那点冰冷的杀意逐渐消散。
说到底,这人也不过是被世道逼到绝处的蝼蚁。
陕地连年 ** ,百姓易子而食。
这汉子原还有个驿站的差事勉强糊口,后来连那点生计也断了。
饿殍遍野,妻离子散,最后那点尊严也被碾碎——换作任何人,恐怕都只剩那条路了。
不过是个可怜人。
“起身罢。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依你之见,城外那些骑兵可好对付?”
李自成猛地抬头,眼中骤然迸出光亮,全然不知方才生死只在旁人一念之间。”回陛下!那些 ** 没什么可怕!都是血肉之躯,刀砍会流血,枪刺会毙命!”
** 又要呵斥,却被朱由检抬手止住。”无妨。”
他目光落在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上,忽然道,“李自成,可愿随在朕身侧,做个亲卫?”
四周骤然寂静。
风卷过城头的呼啸声格外清晰。
腿弯处挨了一脚,李自成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。
他扭过头,嗓门里憋着不满:“叔!”
李斌没看他,径直朝那位身着龙纹袍服的人跪倒,额头触地:“陛下,他愿意。”
“你是他叔父?报上名来。”
“回陛下,卑职李斌,去年入的京营,现领把总之职。
这是卑职的侄儿,上月才从家乡过来。”
李斌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像是称量过。
座上的人目光扫过叔侄二人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:“倒都是知道忠义的。”
那目光转而落在年轻人身上:“你,不愿留在朕身边?”
李自成的视线在地上逡巡,喉结滚动了几下,没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