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抬起头说话!”
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年轻人猛地仰起脸,话冲口而出:“我叔让我来京城,进京营,是指望我挣下军功,回去……回去好成个家。
要是跟了陛下,还怎么上阵砍敌首级?”
周围隐约响起几声压低的嗤笑。
李斌的脸瞬间涨红,从牙缝里挤出斥骂:“蠢材!”
龙袍的主人却摆了摆手,嘴角似乎弯了一下:“那就留在京营。
朕有言在先,功勋不会白立,赏赐也绝不会少。”
“谢陛下恩典!”
脚步声渐远,城头的风卷走最后一点威仪的气息。
隐约还能听见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责骂,一声高过一声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的辽东,屋内的炭火噼啪炸开一 ** 星。
袁可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盯着对面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:“元素!京城已是悬卵之危,你究竟作何打算?”
袁崇焕不答,只从袖中抽出一封压着火漆的信,推过桌面。
他自己端起早已凉透的茶,缓缓啜饮。
目光扫过信笺,袁可立霍然起身,衣袖带翻了茶盏:“建奴多尔衮的密信?他要你按兵不动?袁崇焕!你莫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,要去做那蛮夷的鹰犬?!”
茶盏被轻轻放回原处。
袁崇焕又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过掌心大小的木匣,递了过去。
袁可立接过,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纹。
他揭开盒盖,里面静静躺着一方明黄织物。
织物展开,目光急速掠过上面的字迹。
许久,他抬起眼,声音有些发颤:“陛下的密旨……直取沈阳?这是要行围魏救赵之策?”
袁崇焕终于点了点头,炭火的光在他眼底跳动:“自得知建奴欲破蓟镇,我便在想破局之法。
上策,便是你手中所持,攻其必救,迫其回师。
中策,沿途层层设防,可惜时势已不容此计。
下策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由我亲率精锐,驰援京师,护驾于危墙之下。”
袁可立的手指摩挲着那卷丝帛的边缘。
昏黄的烛火在他手背上跳动,映出纸张细密的纹理。”陛下的意思写得很清楚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窗外凝滞的夜色,“没有那道诏命,谁也不能踏进京城半步。”
对面的人影立在堂中,身形绷得笔直。”为人臣子,”
袁崇焕的语调沉了下去,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,“难道能眼睁睁看着君父身处危墙之下?”
沉默像墨汁滴入清水,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晕开、蔓延。
袁可立垂下眼睑,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衣袖上,没有再开口。
就在这片沉甸甸的寂静几乎要压垮梁柱时,靴底急促叩击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。
一名身着暗色劲装的汉子穿过庭院,在正堂门槛外收住脚步,单膝点地。
他胸前的补子隐约能辨出飞鱼的轮廓。
“卑职参见两位大人。”
袁崇焕抬起脸,目光掠过对方风尘仆仆的肩头。”赵百户?”
他认出了来人,“京城有消息?”
跪着的人从怀中取出一封压着火漆的信函,双手举过头顶。”急报,刚到的。”
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,袁崇焕已经起身,几步跨过去抓过那薄薄的纸笺。
他撕开火漆的动作有些粗暴,纸张展开时发出脆响。
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眼珠随着字行快速移动。
看完,他将信纸递向一旁。
袁可立接过去,凑近灯烛。
火光在他浑浊的瞳孔里缩成两个跳动的光点。
良久,他放下信,喉结滚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像是叹息又像是苦笑的气音。
“陛下……又下了一道旨。”
他慢慢说,每个字都斟酌着分量,“意思没变。
不许去。”
袁崇焕背过身,面对墙上那幅巨大的边塞舆图。
他的肩膀起伏了一次,很重,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然后他朝门外喝道:“擂鼓!”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沉闷的鼓声陡然炸开,撕裂了辽东督师府上空的宁静。
一声,又一声,不疾不徐,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向四面八方荡开。
脚步声很快在堂外汇集、靠近。
甲胄的金属摩擦声,皮靴踏地的杂乱声响,还有压低的、急促的呼吸。
祖大寿第一个跨进来,满桂和吴襄紧随其后,再后面是其他几张被火光和阴影切割得棱角分明的面孔。
他们站定,目光齐刷刷投向背对着他们的那道挺拔身影。
袁崇焕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视线扫过每一张脸,最后停在祖大寿身上,停留的时间格外长。
那目光沉静,却像带着钩子,要刮开皮肉看到骨头里去。
堂上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将领们交换着眼色,最终还是祖大寿向前踏了半步,抱拳道:“督师,是 ** 有动静?”
袁崇焕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嘴角扯动了一下,像笑,又不像。”京城那边的事,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,“诸位都听说了吧?”
短暂的沉默。
然后所有人,包括祖大寿在内,同时躬身,铠甲叶片碰撞出一片哗啦的声响:“请督师下令!”
袁崇焕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,双手展开。
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,只剩下岩石般的冷硬。”圣谕——”
堂中所有人,无论站着的还是刚进门的,齐刷刷单膝跪倒,头颅低垂。
“建奴主力绕行蒙古,已逼近京畿。”
袁崇焕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,字字清晰,“其巢穴必然空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