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命辽锦一线守军,伺机而动,收复关外疆土。
前线诸事,悉由蓟辽督师袁崇焕决断。”
绢帛收起。
袁崇焕的目光再次扫过面前这些跟随他多年的将领。”都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,等最后一副甲胄站直,才继续开口,语速快而稳,“满桂,带你的人,会同赵率教所部,取广宁、义州。”
满桂抱拳:“得令!”
“祖大寿,”
袁崇焕的视线转向那个高大身影,“随我直扑辽阳。”
祖大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还是沉声道:“遵命。”
“吴襄,”
袁崇焕看向另一侧,“山海关交给你。
一步不许退。”
吴襄重重抱拳:“末将人在关在!”
“我走之后,”
袁崇焕最后说道,“蓟辽防务,由袁可立大人暂代。”
命令下达完毕,堂中却并未立刻响起应诺声。
一片短暂的寂静里,祖大寿再次向前一步。
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,带着斟酌:“督师,科尔沁的人马眼下就屯在西平堡附近。
我们往辽阳去,怕是会迎头撞上。
再者,建奴虽大军南下,可沈阳、萨尔浒一线,少说还留着几万精锐。
更别提南边四卫也驻着他们的人马。
若是我们……”
“锵——”
一声清越的金属鸣音截断了后面的话。
袁崇焕腰间那柄从未轻易出鞘的长剑,此刻已握在他手中。
剑身映着跳动的火光,流泻出一泓冰冷的寒芒。
袁崇焕的手掌按在桌案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一样刺进堂下每个人的耳中:“东江伯的兵马不日将抵南四卫,登莱的战船也会在同一处靠岸。
沈阳来的那些人,留给辽阳来对付。
城头架设的火炮,士卒手中的新式火铳,难道还守不住一道城墙?”
祖大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抱拳时甲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:“末将领命。”
“陛下此刻就在京城,以自身为饵。”
袁崇焕的目光钉在祖大寿脸上,一字一顿,“此战若有半分迟延误,军法之下,绝无宽宥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
寒意随着这句话弥漫开来,所有将领都垂下头,齐声应和。
靴声与甲叶声逐渐远去,直至消失在后堂的转角。
这时,袁可立才从屏风后缓步走出,站到袁崇焕身侧,望着空荡荡的门外:“元素,前日京师密报的内容,你也看了。
对祖家,你究竟如何判断?”
袁崇焕没有立刻回头。
他望着庭院中光秃的枝桠,从鼻息里送出一声冷哼:“辽东的天,还轮不到姓祖的来定。”
老人闻言,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满朝文武,敢这般说话的,怕也只有你袁崇焕了。
只是祖家在此地盘踞数代,根须扎得既深且广,你切莫轻敌。”
两人在酸枝木椅中坐下。
袁崇焕提起温在炭炉上的陶壶,为袁可立斟满一杯热茶:“老大人安心。
祖大寿或许存了些拥兵自重的念头,学那李成梁旧事,但叛国投敌……他还没那个胆量。”
袁可立颔首,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转而问道:“何时动身?”
袁崇焕起身,走到悬挂的舆图前。
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墨线勾勒的山川与城池,最终停在某一点上。”明日破晓。”
他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直取辽阳。”
“那老夫便在此静候捷报。”
***
天还未亮透,灰青色的光刚刚浸透营帐的帆布顶。
没有号角,没有祭旗,只有一串接一串压低的口令在晨雾中传递。
各营人马像悄然涌动的暗流,迅速汇出营门,沿着冻硬了的官道向东北方向碾去。
他们要赶在敌人察觉之前,把刀锋抵到咽喉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遥远的塞外荒原上,两支骑兵正如同迁徙的兽群般向北席卷。
顺义侯与顺恭侯统率的两万铁骑,马蹄踏碎了枯草上的白霜,目标直指科尔沁部的牧场。
关内的战火是诱饵,也是帷幕——皇帝要借这场举国皆见的厮杀,将真正的手伸向关外。
广宁与辽阳是必须夺回的锁钥,卡住沈阳的脖颈;而草原上那些与建州往来密切的部落,尤其是血脉相连的科尔沁,必须被率先敲碎。
辽东的军队在运动,土默特的骑兵在奔驰,炒花部的战士在集结。
从山海关到科尔沁草原,整个北方疆域仿佛一张被无形之手骤然绷紧的弓弦。
若再将视线投向波涛之上的东江,以及更远处渡海征伐的战场,大明此刻竟同时在五处燃起烽烟。
而这一切纷乱战局的最中心,那根维系着所有胜负的细线,依然牢牢系在京城巍峨却已染血的城墙之上。
永定门外,马蹄扬起的尘埃尚未落定。
多尔衮立在风中,目光掠过远处空荡的官道。
代善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,问的是今日是否攻城。
他没有回头,只摆了摆手。
“让各旗往四野去,能寻到什么,便带回来。”
周围几名统领脸上顿时松了劲,应声策马散开。
压抑了许久的骑兵队伍像解开绳索的猎犬,呼喝着冲向京城外围那些寂静的村落。
多铎走到兄长身旁,眉头拧着。
他昨日已带人探过,方圆数十里几乎不见人烟,连牲口的叫声都听不到。
“由他们去。”
多尔衮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,声音很平,“弦绷久了,总要松一松。”
他转过身,视线落在弟弟脸上。”你带五个甲喇,往天津方向去。
范文程也跟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