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头望向孔兴燮,眼角微微弯起:“我说得可对?”
孔兴燮嘴角扬起一抹笑。”何须贝勒的兵马与守军交锋?那批粮草根本不在天津城内,就堆在城外的仓房。”
多铎身子前倾:“此话当真?”
“从山东北运的十万石粮食,眼下全在城外。”
孔兴燮语气笃定。
多铎紧接着追问,若是攻下天津,能否将城中存粮一并取走?
一旁的范文程听见这话,脸色骤然变了。
他急忙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贝勒,万万不可。
我们只取约定好的那十万石,切莫横生枝节。”
“你这奴才,”
多铎眉头拧紧,声音里透出不满,“是觉得我大金的勇士拿不下一座城?”
范文程将腰弯得更低,语速加快:“大汗在盛京正等着粮草救急。
贝勒,当务之急是把东西运回去,其余容后再议。”
听到“大汗”
二字,多铎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究把那股不甘压了回去。
他挥了挥手,语气生硬:“罢了,就依你。
先办妥粮草的事。”
范文程暗自舒了口气,转向孔兴燮,脸上堆起客气的笑:“起吕兄,车马可都备齐了?”
孔兴燮斜睨了他一眼,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:“早已妥当。
只是不知,贵方的银钱可备好了?”
“银钱?”
多铎猛地从座椅上站起,手按上了刀柄,“这些粮食,还要另付银子?”
范文程脸上掠过一丝窘迫,赶忙凑到多铎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贝勒息怒。
此事……是大汗出征前便吩咐奴才与他们谈定的条件。”
多铎沉默了片刻。
他性子虽暴烈,但对兄长的话从不违逆。
他松开刀柄,重重坐了回去,不再言语。
见多铎不再发作,范文程重新面对孔兴燮,搓了搓手:“大军此行轻便,并未携带大量金银。
不过,我家大汗会命人将银款存入京师的皇家银行,届时以纸钞支付,兄台看可否?”
孔兴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站起身,袖袍一拂:“宪斗兄莫要说笑。
见不到真金白银,这笔买卖就此作罢。”
范文程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。
他向前踱了半步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起吕兄,除了信我们,你还有别的路么?倘若京城那位天子知晓,衍圣公府私下里为我们筹措军粮……尊府上下,当如何自处?”
孔兴燮的指节捏得发白,牙关紧咬,从齿缝里挤出声音:“范文程!家父是念在旧谊,信你为人,才应下这桩生意。
你如今这般行事,可对得起这份信任?”
“旧谊?”
范文程轻笑一声,摇了摇头,“若非看在大汗开出双倍市价的份上,贵府又怎会点头?此时就不必再提什么情面了。”
房间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。
孔兴燮垂着头,胸膛起伏,良久,他猛地抬起脸,眼底带着决绝:“……好!孔某便再信你这一回!”
范文程立刻上前,拱手深揖,笑容重新爬满脸颊:“起吕兄深明大义,范某在此谢过。”
事情既已敲定,多铎不再耽搁,转身便朝帐外喝道:“传令下去,即刻整装,准备移营!”
夜色浓稠如墨,孔兴燮的身影在队伍前方晃动。
他领着那支七千余人的队伍,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海河畔那片低矮的库房区。
看守库房的几个人影迎上来,孔兴燮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,随即转向身旁的范文程,语速很快:“东西全在里面,已经上了车,动作要快。”
多铎立刻示意身后的骑兵上前。
战马被牵到一辆辆板车旁,套上缰绳。
沉重的粮袋从库房深处被陆续拖出,装上板车,车轮碾过地面,发出沉闷的滚动声。
范文程的目光扫过眼前逐渐堆积起来的粮车,转向孔兴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城里……不会有人察觉吧?”
“都打点妥当了,”
孔兴燮的回应简短而肯定,“你们只管把东西运走,别的不用操心。”
“此番,有劳起吕兄了。”
范文程再次开口,言辞间透着谢意。
孔兴燮却只是摆了摆手,语气里没有半分客套:“三十万两,存入皇家银行的户头。
此事过后,你我两清。”
“自然,自然。”
范文程连声应道。
天色从深黑渐渐褪成一种灰蒙蒙的暗蓝,最后一辆载满的板车才吱呀呀地驶出库房大门。
整整一夜,天津城的城墙方向始终沉寂,没有任何灯火或人声打破这份寂静,正如孔兴燮所保证的那样。
多铎翻身上马,扯动缰绳,对范文程催促道:“该走了,不能耽搁。
那边还在等着。”
范文程转向孔兴燮,拱手施了一礼:“起吕兄,就此别过,但愿日后还有相见之时。”
孔兴燮同样抬手一拱,没有多言,转身登上了一辆早已等候的马车。
车夫挥动鞭子,马车向着与运粮队伍相反的道路驶去,很快融入了未散的夜色。
多铎盯着那马车消失的方向,眼神阴鸷,对范文程低声道:“我真想现在就宰了那家伙。”
范文程的声音幽幽响起,像一阵冷风:“还不是时候。
眼下,我们还得靠着他们。”
***
多铎听了,扭过头瞥向范文程,鼻腔里哼出一声:“你这奴才,这回差事办得还算像样。”
范文程立刻弯下腰,脸上堆起近乎夸张的感激神色:“奴才谢贝勒爷夸奖!都是贝勒爷调度有方。”
队伍返回京城南郊的营地时,多尔衮看着眼前连绵的粮车,脸上终于露出了多日未见的笑容。
他走到范文程面前,语气颇为嘉许:“范先生,此番南下筹粮,你的功劳最大。”
范文程闻言,当即扑通跪倒在地,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泥土:“大汗言重了!奴才只是尽了本分,能为大汗效力,已是天大的福分,岂敢居功!”
多尔衮伸手将他扶起,笑容和煦地问道:“范先生立下如此大功,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?但说无妨。”
范文程站起身,却显得局促不安,目光飞快地、极其小心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多铎。
多铎并非愚钝之人,立刻明白了那眼神里的含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