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运来的那些铁家伙在城垛上排开之后,守军便迷上了用它们清扫战场。
深夜的京郊不断炸开闷雷,泥土裹着碎铁向四周泼洒。
望着成片倒下的旗丁,多尔衮转向身侧:“范先生,再这么耗下去,家底要掏空了。”
范文程盯着远处城墙上的闪光,沉默良久才开口:“大汗,不妨另挑几处城门试试?探探他们究竟摆了多少门炮。”
命令很快传了下去。
几名贝勒各自带着人马扑向广渠门等方向。
多尔衮攥紧马鞭,齿缝里漏出话来:“早知该把营里的红夷炮拖来……也让那 ** 里的尝尝天雷灌顶的滋味。”
待到各处回报陆续传来,范文程急急上前:“收兵吧,大汗。”
多尔衮下颌绷紧,点了点头。
撤退的号角撕裂晨雾。
大军向南苑营盘移动时,东边天际已泛出青灰色。
安抚完蒙古诸部首领,多尔衮揉着发胀的额角屏退左右,帐中只剩范文程一人。”你手底下的人,是不是有反水的?”
那文士当即伏地:“奴才失察,请大汗治罪。”
“起来。”
多尔衮挥了挥手,嗓音里透着倦意,“城里的眼线废了,每座城门都架满了炮……这回又白折腾了。”
听出主子话里的退意,范文程趋前半步:“不如……拔营?奴才总觉得胸口发慌。”
“慌什么?”
文士瞥了眼帐门,压低嗓子:“咱们在这儿耗了这些时日,辽东半点援军的影子都不见。
万一……”
“有布和守西平堡,豪格攥着两黄旗,盛京出不了乱子。”
“奴才不是担心盛京。”
范文程喉结滚动,“是怕袁崇焕趁机把关外那些空城吞回去。”
“祖家没递消息来?”
这句话让多尔衮坐直了身子。
“正是半点音讯都没有,奴才才悬着心。”
范文程眉头拧紧,“城里的暗桩既已暴露,祖家那条线……恐怕也早被人掐断了。”
“依你看,眼下该怎么走?”
“全军回撤。
趁现在筋骨未损,越快越好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
多尔衮望向帐外渐亮的天光,“明国那个皇帝难道真放心到不调外兵勤王?本汗不信。”
见劝不动,范文程退而求其次:“要不派人去祖家探探风声?”
话音未落,帐帘猛地掀开。
多铎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,身后跟着个黑袍裹身的身影。
“不必探了。”
年轻贝勒扯下沾露的手套,“人,自己送上门了。”
斗篷边缘的积雪簌簌抖落时,范文程的手指在袖中蜷紧了。
这个时辰,祖家的人踏进门槛,带来的绝不会是寻常消息。
来人向主座躬身,兜帽滑向肩后。”别来无恙,大汗。”
多尔衮掌中的茶盏微微一晃,温热的液体险些泼溅出来。
他搁下瓷杯,起身还礼时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长伯?关山阻隔,你竟到了此处。”
那张被风霜割出细纹的脸,属于祖大寿血脉相连的外甥——那个在往后岁月里将搅动天下棋局的名字,此刻还裹在貂裘之中。
后世人总爱将惊天动地的抉择归因于一段 ** 韵事,仿佛千里江山能系于女子裙裾一角,何等荒唐。
辽东将门最后那杆大旗,怎会为了一名歌伎便轻易折腰?根子早已埋下,自李成梁镇守边关的年月便种下了祸苗。
纵容与豢养,如同慢性的毒,一寸寸蚀空了堤坝。
若无那位李总兵的默许甚至扶持,建州女真早该在成化年的铁蹄下化作齑粉,何来百年后的烽烟再起?
李家尚且存着几分轻慢与误判,以为掌中绳索足以勒住猛兽的咽喉。
到了祖氏与吴氏执掌权柄时,那套手段已成了 ** 裸的生意。
朝廷倾泻如流的银粮,最终都化作了私家院落里操练的脚步声、铠甲摩擦的寒光。
倘若关外的狼烟彻底熄灭,这些盘踞辽东的巨兽,又该去何处觅食?
所以吴三桂此刻站在这里,呵出的白气在烛火里散开。
他袖中揣着的,是整个将门集团生死攸关的筹码。
几句关于路途与风雪的问答之后,多尔衮的指节叩了叩桌面:“长伯此来,总不是只为叙旧罢?”
吴三桂脸上的礼节性笑意倏然收尽,像刀锋归入鞘中。”辽东的天,变了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让炭盆里的火苗都跟着一颤。
多尔衮猛地从圈椅中站起来,袍角带翻了脚边的铜手炉,灰白的炭屑滚了一地。”说清楚!”
“袁崇焕接了圣谕。”
吴三桂每个字都像冰棱,砸在青砖地上,“严令各部无诏不得入京,着他即刻整军出关……收复失地。
我动身时,大军已开拔。
他的目标,是辽阳与大宁。”
寂静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厅堂。
多尔衮觉得耳中有尖锐的鸣响,仿佛远处雪崩的余震。
辽阳。
大宁。
这两个名字在他脑中炸开,化作地图上两道猩红的裂口——那是插向腹心的 ** ,一旦被明军握在手中,盛京便将终日置于刀锋之下,而他们身后,是绵延数百里、固若金汤的关宁防线。
他忽然抬手,重重拍在楠木案几上。
震动的声响让烛台的光疯狂跳跃。”传令——”
多尔衮的声音像是从冻土深处刨出来的,“全军掉头,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