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三桂将茶盏搁在案几边缘,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。”大汗,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,“家舅托我转达,此时折返辽东,怕是赶不及了。
不如……在北直隶寻些补给,多少能填些亏空。”
多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”补给?你当明人是瞎子还是傻子?”
他抬手往帐外虚指,“探马回报,百里之内连个活牲口都难找——他们早把能藏的全藏了,能烧的全烧了。”
“朝廷提前知晓了?”
吴三桂的眉头骤然收紧。
范文程忽然插话,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:“消息不是从辽东漏出去的?那大明皇帝如何未卜先知?”
“绝无可能。”
吴三桂摇头时,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“辽东所有驿道、哨卡,眼下都由家舅牢牢控着。
你们动身前,连只信鸽都飞不过山海关。”
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。
炭盆里爆开一粒火星,噼啪轻响中,三个人的嘴唇几乎同时翕动,吐出同一个名字:
“曹变蛟。”
***
多铎猛地捶向包铜的桌沿,震得茶盏叮当乱颤。”当初就该让他烂在草原上!”
“现在翻旧账有什么用?”
多尔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个字都带着毛刺,“该想的是下一步——留,还是走?”
他的目光转向范文程,像抛出一根绳索,“范先生,你说。”
范文程垂着眼,拇指反复刮擦袖口的织锦纹路。”大明皇帝那道‘无诏不得进京’的旨意,摆明是张等着我们撞上去的网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,“科尔沁和那些依附大金的蒙古部落,此刻恐怕正遭喀尔喀、察哈尔两面夹击。
京城是饵,九边的明军才是收网的手——他们等的就是我们被吊在这儿,好腾出手去拔我们的根基。”
话音落地的瞬间,多尔衮手臂猛地横扫。
案上的地图、令箭、砚台哗啦一声全砸在地上,墨汁溅开像泼洒的血。
“明日攻城!”
他吼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下落,“我要让明国皇帝跪着记住今天!”
“大汗!万万不可!”
范文程扑上前,几乎要抓住他的袍角,“怒而兴兵乃取败之道!咱们现在撤,筋骨未伤,若再耗下去……”
多铎也按住兄长的手臂:“哥!范先生说得在理!关外老家不能丢!”
吴三桂始终坐在角落的阴影里,捧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,仿佛周遭的激烈与他隔着一层琉璃。
直到多尔衮的目光像钉子般扎过来。
“长伯兄,”
多尔衮的怒气忽然收敛,变成一种疲惫的探询,“祖大帅……可还有别的交代?”
吴三桂轻轻放下茶盏,瓷器碰触木案的声响清脆得突兀。”家舅远在辽东,关内战局瞬息万变,他不敢妄断。”
“那你呢?”
多尔衮追问,“你以为本汗该如何?”
“这是大金的内务。”
吴三桂摇头,嘴角扯出个勉强的弧度,“外人不便多嘴。”
“外人?”
多尔衮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,“关宁军的日子也不好过吧?若大金这棵树倒了,你们这些猢狲……又能蹦跶几天?”
吴三桂沉默良久,终于叹了口气。”依我看……大汗还是回去吧。
范先生说得对,留得青山在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穿过帐门缝隙,投向灰蒙蒙的天际,“有些仗,输一场不算输。
输光了本钱,才是真完了。”
多尔衮像被抽了脊骨,整个人陷进椅子里。
帐内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哔剥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挥挥手,声音轻得像呓语:“午后召集贝勒们议事……再去请二贝勒过来。
你们……先退下吧。”
吴三桂掀开帐帘时,外面兵卒的喧嚷声像潮水般涌了过来。
他皱了皱眉,将斗篷重新裹紧,在几名贴身护卫的簇拥下翻身上马,朝着天津方向疾驰而去。
大帐里只剩下多尔衮一个人。
他盯着空无一人的虎皮座椅,胸口那股熟悉的滞涩感又翻腾起来。
自从坐上这个位置,那个名叫朱由检的明国皇帝就像影子一样压在他头顶。
辽东的谋划被人中途截断,连宁完我和上千部众都折了进去;伸手拉拢喀尔喀蒙古,又是朱由检抢先一步;这回倾力南下,围住他们的京城,结果自己反倒像戏台子上的猴儿被耍得团团转。
两人年纪相仿,登基的时间也相近,难道自己当真比不上他?这个念头像根刺,扎得他坐立难安。
“大汗!大汗!”
帐外传来急促的呼喊,是多铎去而复返。
多尔衮深吸一口气,敛起神色望向入口。
多铎几乎是冲进来的,带进一股冷风:“刚收到斥候急报!约莫五千明军正押着一大队俘虏朝京城方向来!”
“俘虏?”
多尔衮猛地站起身,“哪来的俘虏?明军从什么地方抓的?”
多铎朝帐外喝令:“进来回话!”
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应声入帐,伏地禀报:“禀大汗,明军约五千人,押解的多是年轻女子,装束怪异,不像中原人,卑职从未见过……倒有些像东边海岛上的倭人模样。”
“传范文程!”
那文士刚回到自己帐中不久,听得召唤,急忙整好衣冠赶回中军大帐。
听完斥候的描述,他眼睛一亮:“大汗,确是倭人无疑!必是明军水师在海上所获。
他们此刻押人前来,定是还未接到朱由检的旨意,不知局势有变!”
多尔衮脸上阴霾一扫而空,对多铎下令:“整军!吃掉这支明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