奴婢想着,该在两京十三省增设分行,南直隶尤其紧要。”
“朕再存一千万两。”
朱由检放下手中的笔,“有件事要你去办。”
吕直抬起头。
“你去南直隶,把分行的架子搭起来。
另外……”
皇帝的声音平稳,却让吕直的指尖骤然发冷。
听完吩咐,吕直膝盖一软,几乎跪倒。”皇爷,此事……此事万万不可!”
“朕已经定了。”
朱由检重新提起笔,蘸了蘸墨,“去准备吧。”
吕直还想说什么,却撞上皇帝扫来的目光。
那眼神像冬日井水,让他把所有话都冻在了喉咙里。
他躬身退出,殿门在身后合拢时,带起一阵微弱的风。
次日清晨,朱由检去了慈庆宫。
与张嫣说了不到一刻钟的话,便转向坤宁宫。
宫人们低着头传递消息时,都压着嗓子,仿佛怕惊扰了某种脆弱的平衡。
皇帝称病不朝,外臣一概不见,朝政悉数交由内阁处置。
每日的奏章依旧照常送入宫门。
京营五万兵马在英国公张维贤统率下向南开拔。
朝廷明发的檄文直指宜兴陈氏——谋刺圣驾,意图不轨。
为防江南动荡,京军南下协魏国公镇守留都。
与此同时,皇家银行的吕直也押着满载金银的车队向南而行,预备在南直隶开设分号。
无人知晓,皇帝本人正藏在这支队伍里。
“爷,车上歇歇吧。”
朱由检自来到这世间,头一回离开京城四方的天。
原野在眼前铺开,风卷过草尖,胸膛里那股滞涩忽然松动了。
他没理会吕直的劝,马鞭一扬,胯下骏马便窜了出去。
几个作商旅打扮的汉子急忙催马跟上,衣角掠起烟尘。
车队走了半月余。
抵达南京城外那日,朱由检与吕直分开,径直往钟山方向去。
山色苍郁,林涛如海。
他勒住马,对身侧人道:“叫曹正淳来。”
沈炼应声而去。
孝陵卫衙署后园,曹正淳正与梅春对坐饮茶。
午后光斜斜照在石桌上,壶嘴飘出袅袅白气。
一名百户叩门禀报:“大人,京里来人了,请曹公公亲迎。”
两人对视,皆从对方眼中看见疑色。
什么人物,竟要他们出去迎?
到了卫所门前,曹正淳一眼就认出马背上那道身影。
他瞳孔骤缩,疾步上前,却被沈炼横臂拦住。
低语几句后,曹正淳神色一整,上前拱手:“朱公子,请随老奴来。”
梅春满腹困惑跟在后面。
一行人进了孝陵,先至正殿。
朱由检拈香敬过太祖牌位,烟雾缭绕中看不清神情。
随后转入偏殿,门合上的刹那,曹正淳倏然跪倒:“老奴叩见皇爷,恭祝圣体康泰。”
梅春愣在原地,像被钉住了脚。
这是……陛下?
曹正淳侧首低喝:“还不见礼!”
梅春膝盖一软,整个人伏下去,声音发颤:“孝陵卫指挥使梅春,拜见吾皇……吾皇 ** !”
“起来。”
朱由检虚抬了抬手,“此处非朝堂,不必拘礼。”
曹正淳起身,眉头却拧紧了:“皇爷只带这几个人南下?实在太险。”
“吕直随行护驾,英国公的五万兵马也在途中,能有什么闪失?”
曹正淳的瞳孔骤然收缩:“英国公竟也南下了?”
梅春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。
五万大军向江南开拔?莫非是……
朱由检瞥见两人紧绷的神色,嘴角浮起一丝弧度:“不必惊惶,不过是多做些准备罢了。”
话虽如此,曹正淳的嗓音仍透着不安:“陛下此刻亲临,终究太过冒险。”
“朕不是早传旨让你在此等候?”
“臣原以为只是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朱由检打断他,指尖轻叩桌面,“此番南下自有要务。
先前让你接触的那些人,可都谈妥了?”
“均已办妥。”
“韩赞周此人如何?能否倚重?”
“臣暗中查访多日,观其言行,当属可信。”
“传他来见。
朕有差事要交办。”
“遵旨。”
待曹正淳退下,朱由检转向一旁垂首而立的梅春:“梅指挥使,孝陵卫如今尚能执戈否?”
梅春立即躬身:“回禀陛下,卫中将士皆经严选,弓马娴熟,对朱氏皇族绝无二心!”
“甚好。”
年轻的皇帝微微颔首,“朕驻跸南京期间,护卫之事便托付于你了。”
“孝陵卫必以性命护陛下周全!”
梅春单膝触地,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。
朱由检从未怀疑过这支军队的忠诚。
提及孝陵卫,便绕不开太祖皇帝。
洪武皇帝龙驭上宾后,建文帝下旨组建此军,专司守卫孝陵。
满编五千六百人,无不是百里挑一的健卒。
每隔五年需经考核,力衰者由其子嗣顶替,若无子嗣则赐银归养,直至终老。
他们的粮饷也远厚于寻常卫所。
然而这支本该永守陵寝的精锐,在北方连年烽火中被一次次抽调。
待到朱由检登基时,卫中仅剩千余人。
曹正淳南下前,皇帝曾密令:补全缺额,严训不辍。
天下卫所何其多,为何独重孝陵卫?
只因史册末页那场血战。
铁骑踏破江南,南京城头尽悬降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