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怎么会出现在南直隶?难道是为了陈家的事?不,不至于。
若只是要处置他满门,何须天子亲临?一次行刺案,更不值得御驾南下。
纷乱的念头在脑中翻滚,陈于廷还是挣扎着跪伏下去,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:“罪臣陈于廷,叩见陛下。”
上方传来平静的声音:“知道为什么是你吗?”
陈于廷肩膀微微一颤。
沉默在牢房里蔓延了几个呼吸的时间,他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罪臣……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
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朕倒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,你可愿为朕解惑?”
没等陈于廷回应,问话便继续落下:“南直隶太平了两百多年,按理说,人丁该越来越旺,税赋该越收越多。
可为何朕看到的,却是另一番光景?”
陈于廷忽然懂了。
他抬起脸,皱纹在昏暗中显得更深:“陛下,这大明朝的田土,难道只有我陈家占得多吗?您去瞧瞧,哪家高门大户不是这般?世道如此,为何独独拿我陈家开刀?”
栅栏外的人似乎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却让牢里的空气更冷了几分。”世道如此?那些连糠菜都吃不饱的百姓,也是如此吗?”
声音渐渐沉下去,“吸大明的血,挖大明的根——你们是恨不得朕死无葬身之地吧?”
最后一句几乎是喝出来的。
牢房角落的草堆里,有老鼠窸窣窜过。
短暂的寂静后,声音再度响起,已恢复了之前的平稳:“人人都做的事,便一定是对的吗?”
陈于廷忽然站了起来。
多年养尊处优的体面在这一刻碎得干净,他盯着栅栏外模糊的身影,喉咙里挤出嘶哑的话:“这天下田土最多的,难道不是陛下和宗亲们吗?陛下莫非也要将自家血脉都杀尽?”
话音未落,一道黑影骤然掠过。
曹正淳的靴底重重踹在老人腰腹间。
陈于廷像破布袋般摔倒在地,闷响在石板上回荡。”放肆!”
尖利的呵斥刺破昏暗,“谁准你这样对主子说话?”
陈于廷蜷缩着,花白的头发散乱在污渍斑驳的石面上。
他张着嘴,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,怎么也爬不起来。
牢房里只留下陈于廷一人。
铁栅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他瘫坐在潮湿的草堆上,连指尖都忘了颤动。
先前那些在心底盘桓的念头——进京后托旧友周旋、或许能留下一线生机——此刻像被泼熄的炭火,只剩一缕呛人的青烟。
皇帝离开前那句话还在梁上绕着,每个字都像冰锥,扎进他早已僵冷的胸腔。
***
孝陵的石阶在午后晒得发白。
韩赞周走下最后一级时,袍角拂过道旁半枯的蒿草,带起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没有停留,径直往宫城深处去。
南京的司礼监衙门藏在西华门内一进僻静的院落。
廊下当值的小火者见他身影,慌忙垂首退到墙根。
这里也有批红用印的桌案,也有叠放文书的木架,仿佛北京那个权势熏天之处的影子——只是影子终究淡了些。
作为留守此地的镇守太监,他手中那枚掌印的铜章,往往盖在些无关痛痒的札子上。
但另一件事,知道的人却不多:南京各卫所的调兵文书,若无他过目用印,便是一张废纸。
他招来一个缩在门边的小内侍。
那孩子不过十二三岁,肩膀瘦得撑不起青色的贴里。
韩赞周俯身,声音压得极低,气息几乎拂在对方耳畔:
“去传话。
就说魏国公徐宏基,和宜兴陈家早有勾连,如今正要举事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一句:
“再说,英国公已奉旨领兵南下了,不日便到。”
小内侍的膝盖猛地一软,整个人跌坐在砖地上。
他仰起脸,嘴唇哆嗦着:“干……干爹,这话……这话要是让魏国公听见……”
一记耳光截断了他的话音。
响声在空荡的堂内格外清脆。
“怕他?”
韩赞周收回手,指尖在袖中慢慢捻着,“你是怕他,还是怕我?”
孩子捂住迅速红肿的脸颊,连连叩头:“儿子这就去!这就去!”
他几乎是爬着退出门槛的。
韩赞周踱到窗前。
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,云层堆叠,压得宫檐上的脊兽都模糊了。
他望着那片沉黯的灰,良久,轻轻吐出一句:
“这风雨,终究是要来了。”
***
消息跑得比快马还急。
不到日落,南京城里茶肆酒铺的角落,都已有人在交头接耳。
那些低语像滴入水面的墨,迅速洇开——魏国公府的大门,天还没黑就紧紧闭上了。
任谁叩门,里头都只传出管家含糊的推托。
后院正堂,徐文爵已经来回走了数十趟。
靴底磨过青砖的声响,规律得让人心焦。
“父亲!”
他终于停下,声音里绷着一条快要断裂的弦,“满城都在议论您要 ** !您就坐得住?”
徐宏基端起茶盏,吹开浮沫,啜了一口。
“坐下。”
他说。
“这时候还喝什么茶?”
徐文爵几乎要跺脚,“赶紧写奏疏向皇上辩白才是正理!”
盏底与桌面相触,发出“嗒”
的一声轻响。
“你这般毛躁,”
徐宏基抬起眼,目光像钝刀刮过儿子的脸,“将来这爵位,我怎么敢交到你手里?”
徐文爵忽然笑了,那笑声里满是讥诮:“爵位?咱们家……往后还有爵位可言吗?”
“放肆!这是你对父亲说话的态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