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变蛟垂首立在帐中,帐帘被风卷得啪嗒作响。
孙承宗的手掌重重拍在粗糙的木案上,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点乌黑。”谁准你们正面迎击的?”
他的声音像冻裂的冰,“老夫的命令,是让你们去送死吗?”
年轻的将领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”将士们……憋不住那口气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里压着暗火,“再迟一刻,董家口就彻底陷了。
难道眼睁睁看他们掠完便走?”
“荒谬!”
孙承宗猛地起身,袍袖带翻了案角的令箭筒,“曹将军,你这是抗旨!老夫必上奏朝廷!”
宰塞与巩永固几乎同时向前迈了半步。
“此事我亦同谋。”
宰塞的声音沉而稳,“若要论责,不止他一人。”
“孙公息怒。”
巩永固接道,“眼下最紧要的,是弄清董家口的虚实。”
老人冷笑一声,不再多言,只挥手令斥候疾驰而去。
探马回报时,日头已偏西。
董家口的烽火早已熄灭,敌骑的蹄印向着关外蔓延,只剩满地残旗与尚未冷透的灰烬。
孙承宗望着远处山峦的轮廓,沉默良久。
他麾下多是步兵,追不上了。
只得下令重修残垒,掩埋尸骨。
数字呈上来时,他闭了闭眼。
近万骑兵殁于野,倒毙的战马更是倍之。
老人咬紧牙关,终究没忍住,又是一阵厉斥。
但敌寇留下的尸首,数目竟也与这相仿。
——以一换一。
在这片土地上,这已算得上一道灼目的捷讯。
孙承宗重新看向曹变蛟。
怒火褪去后,某种复杂的情绪浮了上来。
这些将领竟敢亲身冲阵,箭雨当头而不退。
如今的大明疆场上,这般景象何其稀罕。
更令人侧目的是那支被称为“建章营”
的年轻骑队。
消息传回京城,那些世代簪缨的府邸里,竟隐隐漾开许久未闻的笑语。
坊间的 ** 铺子,生意忽然旺了起来。
是啊,从前谁愿将子弟送往边塞?将军帐前,文臣与内侍的一纸手令便能捆住刀锋。
可如今呢?天子倚重的,尽是身上带伤、甲胄未脱的人。
新君即位以来,从未往军前派过监军。
英烈祠的香火一日盛过一日。
这份富贵本是马背上挣来的,如今再靠手中的刀剑守住,似乎也成了理所当然的回路。
七日后,战报才辗转到南直隶。
先经内阁的案头,又被王承恩遣快马昼夜疾送。
朱由检展开那卷微皱的纸,目光逐字掠过,良久未动。
帐外渐起的暮色,一点点吞没了窗棂透进的光。
长城脚下,女真铁骑的传说早已被风沙掩埋。
那些曾令人胆寒的“满万不可敌”
的呼啸,如今只化作史官笔下半页干枯的墨迹。
皇帝坐在寂静的殿中,指尖拂过冰凉的奏章边缘,并未追问任何人的过失。
他知道,远在千里之外的沙场,瞬息万变,岂是坐在宫墙内能够描画的?倘若连排兵布阵都要依照京城送去的图卷,那与让书生持剑何异?即便是被后世传颂用兵如神的那两位 ** ,也未曾做过这般可笑的事。
他自认远不及他们。
至于更久远年代里,某位坐着车驾仓皇奔逃却留下阵图供人瞻仰的祖宗,还是不提为好——那种妄想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心思,不过是后人茶余饭后的淡资罢了。
他始终认一个理:该让懂行的人去做他们擅长的事。
所以,他的旨意往往只抵达一片辽阔地域的边缘,圈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至于如何填满这片轮廓,是将军们该琢磨的。
刀锋该指向哪里,由他定;刀锋如何落下,他不问。
但并非没有惩戒。
北方的战报尘埃落定后,一道旨意还是越过了山海关。
那位年轻的将领,头顶的官衔被削去两级,从统领京营精锐的高位,贬至边塞一座孤城的守将。
消息像北风一样刮到军营时,当事人只是拍了拍铠甲上的灰,年纪尚轻,路途还长。
他的叔父却暴跳如雷,怒骂声几乎掀翻帐顶。
这些遥远的嘈杂,并未传入深宫的耳朵。
皇帝有太多别的事要思量。
**盘面崩裂,暗流涌动**
关于南方那位世袭罔替的公爵意图不轨的传言,像梅雨时节的苔藓,悄无声息地蔓延滋长,糊满了金陵城的每一条街巷。
而当宫里那位姓韩的大珰,开始近乎疯狂地变卖皇家田庄的消息被坐实后,所有的窃窃私语仿佛瞬间找到了确凿的注脚。
恐慌如同投石入湖的涟漪,从公卿的朱门荡到百姓的柴扉,一日之内,人心能反复惊悸好几回。
待到京师那位以武勋著称的公爵率军南下的马蹄声隐约传来,整个江南已然绷成了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。
韩赞周抛售田地的动作愈发急促,地价一跌再跌,如同断线的纸鸢。
那些本就贫瘠的坡地,价钱更是惨遭对折,无人问津。
恰在此刻,一座挂着崭新匾额的银号,在金陵最繁华的街口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大门。
匾额上,“大明皇家银行”
几个字在阳光下有些刺眼。
主事的那位吕姓内官,在开张的烟火气尚未散尽时,便换上了常服,逐一登门拜会了几户高墙深院的家主。
酒宴设在水阁之中,丝竹声被流水掩盖得断断续续。
酒过三巡,坐在主位的一位侯姓老者,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杯,目光却像钩子一样落在吕直泛起红晕的脸上:“吕公公,韩公公那边……地卖得这般急切,莫非魏国公那边,真要出大事了?”
吕直似乎已被酒意浸透,闻言竟嗤笑一声,含混地骂道:“韩赞周?蠢材一个!皇爷不过是让他匀出些田地,补北边打仗的窟窿。
他倒好,弄得天下皆知,好像天要塌了似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