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通拧着眉头,手里转着茶盏:“这般大手笔收地,背后究竟是谁?”
主位上的侯恂啜了口茶,声音平缓:“已经派人去查了。”
果然,没过多久管家就快步进来,弯腰凑近他耳边说了几句。
侯恂放下茶盏,眼神冷了下来。”是皇家银行的人。”
“吕直的手下?”
郑通手一抖,茶水溅出几滴。
钱有为还没想明白:“他们买地做什么?韩赞周在卖,吕直在买——这不就是自己转给自己?”
郑通猛地拍了下桌子:“我们被耍了!”
侯恂从牙缝里挤出话来:“这两人搭台唱戏呢。”
“什么戏?”
钱有为仍一脸茫然。
“韩赞周把江南地价压到泥里,”
郑通语速又快又急,“吕直就蹲在底下接。”
钱有为这才反应过来,顿时骂出声,脏话里夹着对那两个太监的恨意。
“现在骂有什么用?”
侯恂打断他,“得赶紧动。”
另外两人立刻应和:“对,我们也去买!”
侯恂却摇头:“买?哪来的现银?如今地契只认真金白银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侯恂抬起眼:“眼下南直隶,谁手里现银最多?”
郑通一怔,随即答道:“皇家银行……他们运来的银子,可都还堆在库里。”
“管家!”
侯恂朝门外喊。
管家应声进来。
“去请吕公公过府一叙。”
人走后,郑通压低声音:“他会来吗?就算来了,肯借银子给我们?”
夜色渐浓时,吕直的轿子停在了侯府门前。
三人将吕直迎进府门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厅内烛火初燃,食案渐次铺开。
几样连宫中也不常见的菜式被端了上来,银箸搁在青瓷碟边,泛着微光。
侯恂先动了筷,将一尾清蒸鲥鱼夹到吕直碗中。”吕老弟尝尝这个——今早才从江上捞起,还算新鲜。”
吕直连忙抬手虚拦:“这怎么敢当?侯大人快请坐。”
话音未落,郑通已执壶斟满一杯酒,笑着举到他面前:“那便先饮一杯?”
吕直接过,仰头饮尽。
酒过了几巡,菜也动了一半,侯恂才搁下筷子,似不经意地问:“听说皇家银行近来也能放贷了?”
吕直正端起茶盏,闻言一笑:“侯大人莫非也想买地?”
桌边忽然静了。
三张脸在烛光里同时凝住。
吕直放下茶盏,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:“三位打算借多少?”
钱有为身子往前倾了倾:“吕老弟这是……肯借?”
“银行开着,本就是存钱放贷的生意。”
吕直又笑起来,眼角纹路深了些,“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?”
郑通喉结动了动,声音压低:“您就不怕我们借了银子,转头跟您抢地?”
吕直没答,只重新举起酒杯:“再喝一杯罢。”
四人默默饮尽。
杯底碰着桌面,发出细碎的轻响。
吕直忽然向前凑近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。”你们是不是觉得,咱和韩赞周合着伙……在坑你们?”
“岂敢、岂敢。”
侯恂立刻摆手。
“不妨直说。”
吕直靠回椅背,声音压得更低,“眼下咱是在抄底,可这不算完——只是个开头。”
郑通忍不住追问:“开头之后呢?”
“等地收得差不多了……”
吕直嘴角一弯,像藏着什么秘密,“再高价卖出去。
银行要那么多地做什么?难道自己种田?”
钱有为皱起眉:“这时候,谁还肯高价接盘?”
“若是魏国公放出来的消息……本来就是假的呢?”
郑通倒抽一口气,昨日席间的话忽然撞回耳边。”您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!”
桌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磕碰——侯恂的靴尖碰了碰他的小腿。
吕直却像没听见,只懒洋洋道:“咱也是刚知道。”
三人都清楚他在胡扯,但此刻没人戳破。
侯恂重新堆起笑,试探着问:“既然如此,吕老弟还愿意把钱借给我们?”
吕直叹了口气,手指摩挲着杯沿。”银行这买卖,开头总是不易。
皇爷让韩赞周卖地换银子,结果地转一圈又回了咱手里——这不成笑话了?”
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三人:“所以得快点,得赶在别人醒过神之前,把市面上的地都吃干净。
否则……”
后半句他没说,只摇了摇头,又给自己斟了一杯。
烛火噼啪一跳,将四人的影子长长投在砖地上。
三人终于理清了头绪——吕直挪用官银购置皇产竟是瞒着天子行事,此刻正急于在风声走漏前抹平账目。
若让京城察觉,项上人头怕是要搬家。
吕直见他们领会了利害,便压低声音道:“明日诸位便可携地契房契来钱庄,待供奉们核验估价,银两自会如数放贷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桌沿叩了两下,“此事若漏出半点风声……”
“绝不敢!绝不敢!”
三人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,连连拱手。
酒过三巡,郑通借着斟酒的间隙试探:“吕兄,这抵押作价……是按现市价还是旧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