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只手搭在光滑的扶手上,指尖轻轻点着,视线却始终锁着下方那个脸色发白的人。
“孟卿,”
他开口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你身为礼部堂官,见了朕,莫非忘了该有的礼数?”
孟时芳膝盖一软,终于跪倒在地。
青砖的凉意透过衣料渗上来,他的声音有些发颤:“臣……南京礼部尚书孟时芳,叩见陛下。”
朱由检扫了一眼堂中那些低垂的头颅,摆了摆手:“都起来吧。”
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过后,众人重新站定,大气也不敢出。
朱由检的目光又回到孟时芳身上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:“对了,孟卿,你方才那番高论,朕有几个地方没听真切。
你再说一遍?”
孟时芳跪在那里,腰背却挺直了些。
即便到了此刻,他依然坚信自己所言乃是至理。
这套道理,莫说当下,便是放到千百年后,不也一样能引得无数人点头附和么?底下那些人拥有的一切,哪样不是上面赐予的?没有东家提供活计,哪来的银钱糊口?离了那些坐拥田宅的乡绅,田里的泥腿子靠什么活下去?
朱由检看着他那副隐隐带着自矜的神色,心底泛起一阵熟悉的腻烦。
前世今生,这种论调他听得太多了。
创造价值的,从来是流淌的汗水和磨损的手掌,而非静静躺着的银锭或地契。
田里的禾苗是农人一锄一锄种出来的,坊间的器物是匠人一锤一锤打出来的,与高坐厅堂、谈论风月的人有什么干系?
他自然不会在此刻搬出那些惊世骇俗的学说,但更无法忍受有人一边 ** 着血肉,一边还要将恩德挂在嘴边。
此刻,孟时芳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在颂扬着士绅的功德,讲述着他们对社稷的不可或缺,仿佛抽去这根梁柱,大明的天顷刻就要塌下来,万民立刻就要陷入绝境。
那声音钻进耳朵,朱由检只觉得胸口那股郁气越来越重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孟时芳的话音被一声打断截在半空。
“停下。”
那声音不高,却让堂上骤然安静。
众人的目光转向声音来处。
侯恂与身旁几人交换了眼色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们没料到会在此地、此刻见到这位。
疑问像蛛网般缠在心头,却无人敢先扯破。
短暂的沉默后,侯恂向前挪了半步,衣料摩擦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“陛下,”
他开口,声音有些发干,“臣等……确有冤情要诉。”
空气里飘着旧木与灰尘混合的气味。
他停顿片刻,仿佛在斟酌接下来的每个字。
“臣等欲告两人:南京镇守太监韩赞周,与皇家银行主事吕直。”
他说完,迅速抬了下眼,又垂下。
御座上的面容没什么波动,像一潭深水。
这平静反而让侯恂指尖发凉。
他吸了口气,继续道:“此二人暗中搅动地价,致使田土之值一落千丈,百姓生计维艰。
更……更以不当之法,强占臣等祖传产业。
恳请陛下明鉴。”
座上的人微微颔首,目光转向一侧:“传他们来。”
不过烧完半截香的工夫,两道身影便已穿过庭院,踏入堂内。
几乎同时,都督府外的街巷渐渐聚拢了人影,压低的交谈声像远处潮水般隐隐传来。
“奴婢吕直、韩赞周,叩见皇爷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声音落下,两人却未即刻起身。
堂上光线从高窗斜 ** 来,照得浮尘清晰可见。
“朕问你们,”
那声音沉了下去,字字清晰,“可有暗中操控地价,强取他人田产之事?”
话音未落,地上两人已再次伏低,额头触地。
“冤枉!皇爷,天大的冤枉!”
一声闷响,是手掌拍在硬木上的声音。
震得案几上茶盏轻轻一颤。
“韩赞周,”
那声音陡然转厉,“你先说。”
被点到名字的人浑身一抖,仿佛被那声响惊散了魂。
他抬起脸,额上已沾了灰,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:“回皇爷……奴婢、奴婢只是奉旨行事!将皇庄之地分给无田的佃户和流民……绝无操纵市价!更不曾强占谁家田产!一字不实,甘受千刀万剐!”
目光又移向另一人。
吕直立刻接上,声音带着颤,却极力撑着力道:“皇爷明鉴!银行只是依规收押放贷,银钱往来皆有字据为凭!若有一丝巧取豪夺,奴婢愿当场献上这颗头颅!”
堂上静了片刻。
那目光终于转回侯恂等人身上。
“他们所言,”
座上的人缓缓问道,“可是实情?”
侯恂的背脊忽然窜过一阵寒意。
他盯着地面砖石的缝隙,先前缠绕心头的蛛网,此刻骤然收紧——他忽然明白了。
那操纵丝线的,从来不是跪在地上的两人。
丝线的另一端,握在更高、更深处。
这个念头像冰水灌顶,让他四肢瞬间麻木。
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。
他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膝盖一软,整个人像抽了骨架般瘫倒在地,衣袍委顿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冰冷的声音从上方落下,砸进一片死寂里:
“你们今日来告朕身边的人。
朕让你们举证,你们便是这样回话的?”
孟时芳站在一旁,指尖冰凉。
他环视周围那些同样惨白的面孔,忽然想起——何止是这些乡绅。
就连这南京城里的许多官员,他们的箱底、他们的账册,又何尝干净?半生积攒,莫非今日便要在此地,被这无声的风暴一卷而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