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已下诏,南直隶境内所有皇庄与官田将全数拨给无地的流民佃户耕种。
每人四亩,税赋仿照河南之例,只收一成。
其余一切加派全部勾销。
整个南直隶像滚水泼进了油锅。
原先租种皇庄的佃农最早拿到了地契。
接着,更多名字——从前藏在阴影里的,没有户籍的,拖家带口逃荒的——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户部的册子上。
地,忽然没人愿意租了。
田价又开始往下掉,一天比一天低。
候恂和另外两人在屋里坐不住,来回踱步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
眼下整个江南,恐怕就属他们手里捏的地最多。
更要命的是,这些田产连同宅院铺面早已押给了皇家银行。
若是地价跌过了借债的数目……
三人再顾不得体面,径直冲进银行大门。
郑通劈头就朝迎出来的吕直喝道:“姓吕的!你早知道了是不是?”
吕直脸上仍堆着笑,引他们穿过前堂到了后院。
仆人奉上茶,他这才慢悠悠开口:“三位这是怎么了?脸色这样难看。”
候恂攥着茶盏,指节发白:“地价垮了,吕掌柜难道没听说?”
“哦?”
吕直挑眉,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,“这几日忙,倒不曾留意。
出什么事了?”
郑通猛地站起,几步跨到吕直桌案前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何必再演这出戏?那些田产的下落,你真当无人知晓?”
吕直眼皮都没抬:“处置了。
有何不妥?”
一旁的钱有为按捺不住,霍然起身:“何时处置的?为何不通传一声?”
“你算什么东西?”
吕直终于转过脸,指尖叩了叩桌面,“皇家银行的差事,只需向陛下交代。
几时轮到外人来过问?”
他朝门外抬了抬下巴。
木门应声而开,几名肩宽背厚的汉子沉默地立在光影里。
“诸位怕是忘了,”
吕直喉咙里滚出一声笑,“这地方,不是谁都能掀风浪的。”
三人的目光在那排身躯上停留片刻,彼此交换了眼色。
候恂牙关紧了又松,从齿缝里挤出话来:“吕公公,今日这事,不会就此了结。”
衣袂摩擦声响起,三人转身朝外走。
吕直重新陷进椅背,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。
温热的雾气蒙上他眼角时,声音追了过去:“下月便是付息的日子。
若到时候见不到银子,休怪咱家不讲情面。”
脚步声戛然而止。
候恂侧过半张脸,颧骨在阴影里绷出凌厉的线条:“老夫倒要看看,这南京城里,难道就没个讲王法的地方?”
帘子落下,吞没了最后一片衣角。
吕直望着仍在晃动的门帘,嘴角慢慢扯开一道弧度。
何止这三家。
整个南直隶的乡绅富户,几乎全陷进了这滩泥沼。
此刻的南京城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滚水。
有人赶往魏国公府递帖子,有人围在镇守太监韩赞周的衙门外苦等。
更多身影涌向兵部衙门,求见那位参赞机务的老臣张鹤鸣。
可这位年逾古稀的尚书,早将此地当作颐养天年的归处,哪肯沾染半分麻烦。
于是那些穿着绸衫的身影在街巷间徒劳奔走,竟寻不到一处肯接话的屋檐。
最终他们聚到一处,又招来黑压压一片头戴方巾的读书人。
人群如潮水般漫过街石,涌向孝陵卫的军营。
英国公张维贤没让他们吃闭门羹。
中军帐里,炭火盆噼啪炸开火星。
原本喧嚷的人群踏入帐门那刻,忽然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——四周持戟的兵士眼珠都不转,铁甲缝隙里渗出的寒气,比腊月的风更割人。
那些一路上反复酝酿的愤慨,此刻都碎在了紧抿的嘴唇后面。
张维贤一身玄甲坐在虎皮椅上,目光扫过一张张沁出汗的脸。
“求见老夫,”
他声音沉得像夯土,“所为何事?”
帐中灯火在夜风里晃了晃。
那人抱拳时袖口沾了泥渍,声音绷得发紧:“南直隶地价崩落如雪融,百姓衣不蔽体,眼看要成饿殍横野的惨景……求国公爷给条活路。”
张维贤的手指从胡须上滑过,枯瘦的指节在烛光下泛黄。”该找地方官,找镇守太监。
老夫此行只为祭陵,不问地方事。”
帐内骤然涌起一片嘈杂。
亲兵按刀向前一步,靴底踏地声截断了所有话音。
众人这才醒觉——此处是军营,刀鞘的锈味混着草席的潮气,不是能放肆的烟花地。
先前说话的人再度躬身,这次腰弯得更低:“崩盘之事,是南京镇守太监韩赞周与皇家银行吕直联手做的局。
如今这江南,只有您能斩断这只手。”
“老夫管不着那两人。”
张维贤摇头时,烛影在他脸上割出深沟,“孝陵是太祖安眠之地,聚在此处本就不妥,诸位请回罢。”
那人突然抬高了声音,字字像碎瓷砸地:“若朝廷放任不管,烽火……怕是要烧起来了!”
“放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