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案震响,茶盏跳起又落下。
张维贤站起身,影子投在帐壁上像陡立的山崖:“你们在威胁朝廷?”
“不敢。”
那人喉结滚动,背脊却挺直了,“但那二人所为已惹得 ** 人怨。
若真闹到不可收拾,惊扰太祖陵寝,谁担得起?”
帐中静了片刻,只听见火把油脂噼啪的轻爆。
张维贤垂眼看向自己手背上的老年斑,忽然叹了口气:“既如此……老夫只得先与魏国公商议,调京营接管南京城防,防着有人 ** 急了咬人。”
众人交换眼色,都以为“咬人”
指的是韩赞周。
他们不知道,张维贤余光扫过的正是他们自己——这些人在江南织了百年的网,根须缠进南京六部的每一道缝隙,多少官员就出自他们族中。
张维贤正愁找不到一把割网的刀,如今刀柄竟自己递到了手里。
他本想遣散众人,却无人肯挪步。
只得派人去请徐宏基。
魏国公来得很快,仿佛早已在等这声传唤。
见到满帐人影,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两位国公就在这些目光注视下,三言两语定了换防的章程。
当夜,京营三万兵马像暗流般涌进南京各门。
火把的光在城墙上连成一条颤动的线,靴声压碎了更夫的梆子响。
张维贤带着亲兵住进五军都督府时,檐角铁马正被北风吹得叮当乱撞。
另有两万人马,像撒出去的网,沉向南直隶其他重镇的夜色深处。
城头旗帜无声更替的那个夜晚过后,街巷并未真正沉睡。
那些从都督府鱼贯而出的人影,在浓稠夜色里散入各坊深宅,门环叩击声断续响至天将明。
次日,晨雾未散透,一群身着绸衫的人便簇拥着十余名绯袍官员,再度立在石狮守卫的府门前。
张维贤在堂前迎住他们,脸上看不出波澜。
“诸位踏露而来,想必有要紧事。”
坐在左首第一张酸枝木椅上的老者缓缓抬手——那是南京礼部的孟时芳。
“国公爷,昨日众人所请之事,不知可有计较?”
张维贤捻了捻袖口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:“两位内侍皆是宫里的人,老夫岂敢擅断?八百里加急的折子已经往北边送了,总要等圣意裁夺。”
“可百姓的田契铺面,如今还扣在皇家银行手里……”
孟时芳话音未落,便被截断。
“那是天子直掌的衙门。”
张维贤的语调忽然像浸了冰,“老夫的手,伸不过去。”
空气凝住了片刻。
站在后排的候恂猛地踏前半步,衣摆带倒了脚边的铜痰盂:“昨夜您分明不是这个说法!”
“哦?”
张维贤眼皮微抬,“那你说说,昨夜老夫应承过什么?”
候恂张了张嘴,忽然发现自己抓不住任何确凿的字句——那些关于换防、关于戒备的交谈,原来从未落成承诺。
他的脸渐渐涨成猪肝色。
孟时芳在寂静中轻笑了一声。
他听懂了:这位国公爷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蹚浑水,所谓“防备有人铤而走险”
,指的或许正是此刻站在堂下的这群人。
“国公爷,”
孟时芳换了个坐姿,让晨光恰好照在自己半张脸上,“您或许还没看清南直隶如今的局面——容下官细说一番?”
张维贤向后靠进太师椅,做了个“请”
的手势。
孟时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喉结滚动。
“江南十之六七的田地、宅院、作坊,如今都被皇家银行用各种手段攥在掌心。
若这些产业真的易主,国公爷可想过会怎样?”
他的声音渐渐压低,却像钝刀刮过木板:
“那些产业背后,是成千上万的读书人,是佃户、奴仆、匠工、店伙——他们靠东家指缝里漏的米粮活命。
东家倒了,谁给他们饭吃?难道让他们抱着空碗去叩皇宫的门?”
他停顿片刻,让话语里的重量沉下去。
“如今两个阉人把江南搅得天翻地覆,百姓已然活不下去。
国公爷身为武勋之首,此时正该为朝廷分忧,为陛下解……”
话尾被一阵清脆的击掌声切断。
声音来自张维贤身后那扇紫檀屏风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,不紧不慢,像在给一段戏文打拍子。
后堂的帘子被掀开,几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先一步踏出,随后一个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。
靴底敲在砖石地面上,发出清晰的声响。
“精彩。”
年轻人抚掌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厅堂瞬间静了下来,“礼部尚书果然学富五车,一番高论,听得我几乎都要信以为真了。”
坐在上首的张维贤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要站起来,目光与那年轻人短暂一碰,随即又缓缓靠回椅背,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。
孟时芳拧着眉头转向来人,呵斥道:“堂下何人?公堂重地,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!”
“朕看,真正胡言乱语的,”
年轻人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,目光落在孟时芳脸上,“是你吧,孟尚书?”
张维贤这时已离座起身,快步走到堂下,对着年轻人深深一揖:“臣,英国公张维贤,叩见陛下。”
仿佛一块石头投入死水,短暂的凝滞后,堂内众人如梦初醒,纷纷躬身,参差不齐的声音响起来:“臣(学生)拜见陛下!”
唯独孟时芳还僵在原地,像一尊忘了上色的泥塑。
***
年轻人——朱由检,径直走到张维贤先前坐的位置,撩袍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