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尚书甩了甩衣袖，转向河南布政使赵健极，声音里压着火气：“瞧见了吗？这就是赵大人想要的结果？千里迢迢从河南赶回京城，就为了给陛下送银子？真真是陛下的忠臣啊！”
赵健极脸色铁青：“本官往户部递了多少文书，郭大人是如何回复的？我不进京，还能如何？”
一旁的宗人令朱弘林见二人未注意自己，悄悄挪步欲退，却被两人同时拽住了胳膊。
郭尚书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：“宗人令，咱们之间的事，是不是也该说个明白？”
“三位大人，”
内侍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，声音平缓，“皇爷已离开多时了。”
这是委婉的逐客令了。
郭尚书一手一个，拉着两人便往外走，一路穿过宫道往户部衙门去，任凭他们如何挣动也不松手。
郭允厚领着两人走进户部官署，在案前站定，目光扫过面前二人。”账目的事，二位有何见解？”
赵健极没急着答话，朝门外一名书吏扬声道：“上茶。
要今年的新茶。”
书吏抬眼看向郭允厚，见他微微颔首，才转身退下。
片刻后，三盏热茶被端了上来。
茶盏刚捧到手里，宫里的内侍便送进一份文书。
郭允厚皱着眉接过来，视线在纸页上移动片刻，转手递给了赵健极。
朱弘林虽品阶最高，终究是宗人府的职司，资历又浅，只得等两人都看完，才接过那叠纸。
“这份……计划，”
郭允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，“你们怎么看？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
赵健极将茶盏往案上一搁，响声清脆。
郭允厚脸色肃了肃：“这是陛下的意思。”
“陛下的意思，臣也不敢苟同。”
赵健极的嗓音提了起来，“凭什么地方只留三成？若我就这么回河南，百姓的唾沫星子怕是要淹了我的脊背——什么布政使？进一趟京，把河南的家底都掏空了！”
朱弘林见他言辞愈发激烈，忙插话道：“赵大人，皇上不是说了么？里头还划了两成给皇家科学院。”
“是，河南留三成，户部占两成，宗人府一成，科学院两成，内府再两成——看着是我河南拿得最多，可这些东西，原本都是河南的！”
赵健极话音未落，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朕看，你是昏了头了。”
三人俱是一惊，慌忙起身。
朱由检已迈过门槛，径直走到上首坐下。
他扫了一眼躬身行礼的几人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：“朝廷一二品的 ** ，为这点蝇头小利吵得面红耳赤，成何体统？”
“臣等知罪。”
“既然有人不情愿，那此事便罢了。”
“陛下！”
赵健极急急弯下腰，“臣知错，臣愿遵陛下旨意行事。”
朱由检盯着他看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既然都没异议，朕便与你们细说。
皇家科学院已试出用羊毛织布的法子，朕打算在山陕两地设坊，专产这类布料。”
他说完，朝侍立一旁的王承恩抬了抬下巴。
王承恩会意，朝门外扬声道：“抬进来。”
两名侍卫搬进一口木箱。
王承恩掀开箱盖，从里头抽出一块织物，递到三人面前。
朱由检将一匹织物推到桌案 ** 。
那料子在烛火下泛着羊脂般的光泽，指尖触上去能感到细密的绒粒。
“用羊毛纺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
要在这片土地上点燃那种被称为“工业”
的火，最先得填满千万张饥饿的嘴。
这是铁律。
你看西边那个岛国为何能先踏出那一步？因为他们不必让每一寸土都长出粮食。
而我们，祖祖辈辈的力气都耗在田垄间，土地绷紧了弦，再挤不出一分余地给别的营生。
人吃饱了，地腾出来了，火种才落得下去。
好在，地窖里很快就能堆满新收的番薯。
户部的人估过数，那些带着泥块的块茎能暂时撑起一片天。
还有北边——如今长城外的风声都带着大明的印记，草原成了无声的牧场，羊毛便像河水一样淌过来。
所以他等到了此刻，才把这件东西摆上台面。
三个人轮流摸了那料子。
赵健极最后收回手，眉头蹙着：“陛下，这作坊既设在山西陕西，与我河南有何干系？为何召臣等……”
皇帝抬手止住了他的话。
“朕要立的皇家商行，网罗的生意不止这一桩。
羊毛纺织不过其中一支。”
朱由检的目光扫过郭允厚，又落回赵健极脸上，“河南若愿意，可将藩王留下的那些庄子、铺面折成银钱，入股便是。”
郭允厚的眼皮动了动。
赵健极捕捉到了这一丝动静——这位户部尚书脸上闪过的是他熟悉的、看到金山时的神色。
谁不晓得户部往皇家银行里投了钱，如今银子滚得比雪球还快。
“臣斗胆问一句，”
赵健极喉咙有些发干，“那织坊里的份子，河南也能占三成么？”
“按出的银子算。”
回答很干脆，没有余地。
赵健极还想开口，皇帝已经转向了别处：“细则你们去和苏元民、郭尚书商量。
议定了，写个章程递上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赵卿，宗人令，先退下吧。
朕与郭尚书还有话要说。”
殿门开了又合，脚步声渐远。
现在屋里只剩三个人：皇帝，户部尚书，以及角落里那个仿佛化作影子的老内侍。
寂静像水一样漫上来。
朱由检忽然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南直隶的事，听说了？”
“是。”
郭允厚垂着眼。
“你怎么想？”
“陛下指的是……”
“北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