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两个字。
郭允厚猛地抬起头,脸色在烛光下一寸寸白了下去。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。
“陛下,”
他终于出声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此事……可曾与内阁通过气?”
他抬手止住对方未尽之言,指尖转向那只装满羊毛织物的木箱。
郭允厚眼中仍有疑云盘旋。
“朕准他们开设织造工坊。”
年轻君主的声音如浸过冰水的铁器,“土地上的亏空,从这里补。”
“若他们……仍不情愿?”
“会情愿的。”
朱由检转身时袍角带起微弱气流,“京城将立起第一座工坊。
等白银的响动钻进耳朵,泥土里那点收成便再也入不了眼。”
郭允厚沉默着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今日出宫寻你,实有另一桩事。”
皇帝忽然换了语调,像刀锋转过另一面,“税制要改。
从此商税为骨,农税渐次削薄——终有一日,会彻底抹去。”
“陛下!”
郭允厚膝头一软,“此事……是否太急?昔年张江陵——”
“莫再提昔年。”
茶盏落在案上发出脆响,“眼下正是时候。
江南那些人,朕北归前已与他们说过。
何况——”
他顿了顿,字字凿进空气,“官绅一体纳粮,朕亦在其列。
皇庄、店铺、工坊、银行,每枚铜钱都会淌进户部的库房。”
老臣的呼吸滞住了。
“还有,”
朱由检啜了口茶,水温已凉,“城管司将裁撤,并入你户部麾下。”
郭允厚猛地抬头,嘴唇微张。
“并入之后,”
皇帝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不再收什么市管钱。
他们只做一件事:替户部征税。”
他忽然向前倾身,烛光在瞳孔里跳了一下,“火铳、火炮都会拨给你。
偷逃抗税者——杀。”
寂静在书房里膨胀。
郭允厚终于听懂了:这不是商议,是交付一柄淬过毒的权杖。
皇帝站起身,影子覆盖了半张桌案。”郭卿,”
他最后说,每个字都裹着铁锈味,“心软的人掌不了兵,重情的人理不了财。
如今你两手都握满了。”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渐歇,朱由检弯腰钻进车厢。
帘子尚未落定,一道带着埋怨的嗓音便裹着暖融融的香气扑了过来:“说好片刻就回,怎的去了这样久?”
“与郭尚书多言了几句。”
他靠进软垫,对身旁的良妃琪琪格示意车夫启程。
此行的终点并非户部衙门。
前些日子千金台跑马,见她眸子里映着飞扬的鬃毛与尘土,亮得惊人,他便允她在京郊辟了偌大一片场地,专事赛马。
规矩仿着后世的样子定下,如今由宰塞代为操持,一应进益都归入她的私囊。
这原才是今日出宫的缘由。
马蹄声、喝彩声、沙土被踏扬的气息混作一团,浸透了整个午后。
待宫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,天早已墨透。
他未惊动旁人,径直往延禧宫歇下。
晨光刺破窗棂时,大朝会的时辰到了。
王承恩悠长的唱喏在殿宇间荡开。
御座之上,他的目光掠过丹墀下黑压压的官员,心底掠过一丝诧异——离京这些时日,竟未遭半句谏言聒噪?待瞧见尚书班列中那张生疏的严肃面孔,方了然。
毕自严到了。
难怪御史们都静了声。
既无人寻衅,他便开门见山:“朕在南都所言,诸卿应已知晓。”
文臣队列里迈出一人,是温体仁,躬身道:“陛下所指,可是安南用兵之议?”
“正是。”
话音才落,一名御史疾步出班,声音绷得紧:“陛下!自御极以来,国朝战事频仍,将士殒命逾两万,粮秣银钱损耗更如江河奔涌。
当下实非再启兵戈之良机,伏请陛下三思!”
御座上的天子静默听着,待那激昂尾音散去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,声调平直如尺:“战事确有,伤亡亦真。
然,得失可否细数?”
他稍顿,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低垂或仰视的脸。
“锦州城下,建奴图谋碎于坚城,彼酋之首级为我大明将军所斩。”
“大同原野,察哈尔部旌旗委地,漠北诸部自此俯首,百年边患一朝得缓。”
“董家口外,所谓‘金人过万不可敌’的妄言,被我将士骨血浸透的刀锋劈开。
南四卫、辽阳故地重归版图,辽东防线前推至大凌河畔。”
“至于跨海东征……”
他唇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,“眼下看来,至少河南藩王只余一位,布政使司衙门凭空多出千里沃野。
这桩事,诸卿想必也已了然。”
那御史退回班列时,袍袖的窸窣声在殿中格外清晰。
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丹陛下的面孔,温体仁的声音再次响起,说的是安南山林间的瘴疠与险阻。
皇帝没有立即回应,转而看向左侧那位须发已见霜色的阁臣。
“韩卿以为呢?”
韩爌出列的动作有些迟缓,衣摆拂过金砖的声响短促而干涩。”臣附议首辅之言。”
他说话时眼睑低垂,盯着自己鞋尖前三分之地。
随后又有几声附和从不同方向传来,像秋日里断续的蝉鸣。
朱由检忽然提高了声调,那声音撞在殿柱上又弹回来:“朕再问一次——除了山高林密,可还有别的说法?”
寂静漫上来,淹没了所有人的呼吸。
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,皇帝才重新开口,语气已恢复平缓:“首辅所言甚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