浊酒入喉,满桌响起低低的呼气声。
胡军目光转向李氏,又看向孙大强:“大强叔,京城大夫总归多些法子。
银钱若一时不凑手,我这儿能先垫上。”
“使不得,”
孙大强摆手,“哪能让你破费。”
李氏也微微直起身,声音虚弱:“军子,婶子这身子……就别再糟蹋银钱了。”
葛氏与胡老三相继开口劝说起来。
胡军听懂了。
李婶这病其实不重,就是缺钱。
他目光扫过翠儿那双泛红的眼睛,伸手探进衣襟,摸出一叠纸钞,抽了张面额最大的,递向孙耀。”拿着,”
他声音不高,“回头就带婶子进京瞧病。”
孙耀没接,只愣愣地望向爹娘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
孙大强终于点了点头,喉咙里滚出个“嗯”
字。
他本想说日后定还,可那“一百两”
三个字沉甸甸压在舌根,终究没能出口。
老汉端起面前的酒杯,仰头灌了下去,什么也没再说。
***
酒气渐浓时,孙耀忽然开口:“军子哥,京营……还收人么?”
胡 ** 过脸:“你想去?”
少年看了一眼爹娘,用力点头。
胡军没立刻应声,目光转向桌对面:“叔,婶,你们的意思呢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几分,“有句话得说在前头——进了京营,是要真刀 ** 上阵的。”
李婶的手猛地攥紧了儿子的手腕。
孙大强沉默了一会儿,才问:“真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!”
孙耀挺直脊背,“胡兵刚才说了,如今营里饷银厚,吃住全管,就算……就算真有那天,也能进英烈祠,受香火供奉。”
“胡说什么!”
李婶急得去捂他的嘴。
孙耀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吱声。
孙大强却看向胡军:“孩子铁了心,你就带他走吧。”
“成。”
胡军郑重应下。
一旁的胡兵立刻嚷起来:“哥!我也——”
“你留下。”
胡军截断他的话,“我和耀子都走了,两家老人谁照应?这道理不明白?”
胡老三也敲了敲烟杆:“听你哥的。
往后多去你翠儿姐家搭把手,别整日野在外头。”
胡兵蔫了,嘟囔道:“知道了……会帮着嫂子干活的。”
“嫂子”
二字一出,翠儿耳根瞬间烧红,慌忙垂下头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胡军脸上也一阵发烫,抬手给了弟弟后脑勺一记轻拍。
孙大强没理会年轻人的动静,只对胡老三道:“三哥,俩孩子的事……是不是该定下了?”
胡老三还没答,葛氏先笑开了:“好事!天大的好事!”
笑着笑着,神色又迟疑起来,“只是军儿这就要动身,仓促之间,怕委屈了翠丫头……”
李氏尚不知晓传令之事,正将手里的簸箕搁在石磨上,转头望向葛氏:“嫂子,军子不是才进家门么?怎么又要动身?”
胡军接过话头,声音压得有些低:“方才营里来了人,提督大人下了令,所有休沐的兵卒三日之内必须归队。”
“这……莫不是要出什么乱子?”
李氏手里的簸箕边缘被捏得微微发颤。
“眼下还不清楚。”
胡军摇了摇头,“但想来不会是什么闲差。”
葛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她用袖口不住地擦拭眼角。
胡老三蹲在门槛边闷头抽了两口旱烟,终于抬起脸看向孙大强:“大强兄弟,你看这事……能不能再缓两天?”
孙大强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屋里众人:“那就赶在三日内把婚事办了。
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小了,军子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——你们觉得呢?”
葛氏闻言,泪痕未干的脸上顿时亮起光来,可随即又迟疑道:“会不会太仓促了?别委屈了翠儿……”
“嫂子,咱们两家人,还用计较这些虚礼么?”
孙大强语气坚决,“若是三哥和嫂子没别的意见,就定在后日,如何?”
胡老三与葛氏对视一眼,终究没再出声。
女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再推脱反倒显得不识抬举了。
李氏见丈夫主意已定,也轻轻点了点头。
亲事便这样敲定了。
次日天未亮,两家人就忙开了。
胡家在村里虽没什么往来,但胡军舅舅那头总得知会一声。
还有些不得不打招呼的乡邻,也得挨户去说。
采买红烛、布料、酒水,收拾屋子,准备席面——整整两日,两家人忙得脚不沾地。
第二日黄昏时分,简单的仪式总算走完了。
夜里,烛火将新房里的人影投在窗纸上。
胡军望着翠儿染着红晕的脸颊,声音放得很柔:“翠儿,明天我得走了。
家里的事……你多费心。
若是忙不过来,就把岳母接来同住。”
“嗯。”
翠儿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“谁在那儿!”
窗外忽然传来细碎的响动。
胡军猛地起身拉开门冲进院子,只见胡兵领着几个年轻身影正慌慌张张往院门外溜。
夜风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。
回到屋里时,翠儿正嗔怪地瞪着他。
胡军吹熄了烛火,黑暗瞬间吞没了所有声响。
鸡叫头遍,翠儿就一遍遍推他的肩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