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敬业此刻终于确信,眼前这位宗人令,是真的不肯收。
朱弘林神色重新缓和,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存在。
他指了指案几上的茶盏:“尝尝这茶。”
几人端起杯盏。
钱友德只啜了一小口,眼皮便倏地抬起,喉结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立在朱弘林身侧的朱贵出了声:“这是宫里赏下来的小龙团。”
朱弘林瞥了朱贵一眼,转向钱友德:“钱员外似乎精于此道?”
钱友德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,又迅速敛去。
胡敬业在一旁接话:“钱兄在江南有几处茶园,本就是做茶叶营生的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朱弘林颔首,“自高皇帝罢造龙团,此物已绝多年。
今上即位后下旨复造,朱某蒙恩,才得了少许。”
几句话落下,座中几人交换了眼色,心底那点犹疑又散去几分。
茶香在堂中无声弥漫。
钱友德搁下茶盏,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几下,目光频频投向胡敬业。
朱弘林将这一切收在眼底。
他唇角微扬,视线转向钱友德:“钱员外像是有话要说?”
钱友德讪讪一笑,手指蜷了蜷。”不敢相瞒,今日叨扰,确有一事想请大人相助。”
朱贵在旁听见这话,面色骤然沉了下去。
朱弘林却仍挂着浅笑,抬手示意:“钱员外不妨细说。”
钱友德朝胡敬业瞥了一眼,盼他开口。
胡敬业只得向前一步,对朱弘林抱拳:“前几日听了大人一番剖析,次日我们便去了银行,购下那种战事债契。”
话到此处,他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,半晌没再出声。
钱友德按捺不住,抢声道:“朱大人,今日冒昧登门,其实是想讨教——工坊这事,究竟可行否?”
“工坊?”
朱弘林眉梢微动,“诸位打算兴办工坊?”
“正是。”
胡敬业站起身,郑重行礼,“近来京城内外,处处可见人在筹设工坊。
但我等看不清前景,特来求大人指点。”
其余几人也纷纷离座,躬身长揖。
“快请起。”
朱弘林连忙抬手。
虽已位列朝堂高位,他在某些方面仍似当年初入京城的举子,未曾因身份改换便端起架子。
待众人重新落座,他才缓声问:“为何忽然想办工坊?”
胡敬业讪讪一笑:“市井皆传,工坊利厚……故而,呵。”
朱弘林摇头失笑:“那你们可明白,朝廷——乃至陛下——为何鼓励此事?”
“求大人明示。”
胡敬业再度拱手。
“须知如今大明所行,仍是农户耕织、自给自足之局。
这般局面,养不起太多工坊。”
朱弘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见几人神情茫然,他顿了顿:“是否从未听过‘小农经济’四字?”
座中数人脸上一热。
钱友德刚要张口,却听上首之人先道:“其实朱某从前亦不知经济为何物,更不懂何谓小农经济。”
他转向某处虚空,恭敬一揖:“这些都是陛下教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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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友德忍不住追问:“既然养不活许多工坊,朝廷为何还要推促百姓开办?”
“大明的军队,自会替大明的工坊寻到能养活它们的去处。”
这话说得曲折,几人默念良久,才渐渐回过味来。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工坊所出之物,日后将销往海外?”
钱友德自江南而来,见识过更开阔的世面,自然听懂了朱弘林话中未尽的意味。
他朝对方微微颔首,表示了然。
朱弘林的目光扫过在座几人,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一点。”长远的事暂且搁置。
眼下,光是这大明疆域之内,能吞下的货物便是个无底洞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平缓,“人太多了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
胡敬业搓了搓手,脸上掠过一丝窘迫。
这般直白地讨问生财之道,终究是失礼的——若真有稳赚的营生,谁肯轻易告知旁人?他自己心里也清楚。
但朱弘林似乎全不在意。
他示意身旁的朱贵为众人添上热茶,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片刻他的神情。”如今最紧俏的,怕是水泥。”
他语气转沉,“朝廷有意用这东西铺路,将两京十三省都连起来。
你们自己算算,这得耗去多少?何况各处官府的工程,如今也都指着它。
依我看,这胃口只会越来越大。”
他啜了口茶,目光落在钱友德身上。”何不瞧瞧自己手里现成攥着什么?”
胡敬业忙问:“我们……能有什么?”
“钱员外,”
朱弘林转向那位江南来的客人,“府上本就广有茶山。
一旦海禁松开,远洋贸易的闸门开了,里头淌出的是金山还是银山,你应当比旁人更明白。”
钱友德点了点头,喉结滚动一下。”不敢瞒大人,早年……确实沾过海上的买卖,利是极厚的。
只是如今航道被红毛番占着,咱们的船,走不远。”
他略去了那些不便明言的往事。
虽说天子已有旨意既往不咎,但终究不是能摆在台面上夸耀的事。
“依本官浅见,你不必费心去弄什么工坊。”
朱弘林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专心备船,做个海商便是。
你提的那些西洋人,待福建水师腾出手来,自会料理。
眼下,就可以着手造你的船了。”
钱友德猛地抬起眼,嘴唇微张,半晌才挤出声音:“大人……开海之事,朝廷……当真定了?”
“陛下的心意已明,开海是必行之举。
之所以还未张榜告示,不过是水师眼下力有不逮,无法为商船周全护航,这才暂缓。”
“水师……护航?”
钱友德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