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古哪有朝廷派战船给商贾护路的道理?
一旁的胡敬业按捺不住,急急探身:“大人,那我们……我们该如何?”
朱弘林看向他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胡员外,你可知晓,往后的米粮,会一年比一年贱?”
胡敬业与黄维德不约而同地颔首。
黄维德的声音先响起来:“朱大人说得在理。
自打京城那批新收的土豆入了仓,粮价便一路往下走,能赚的银钱一日少过一日。
我也正琢磨着,是不是该换个路子。”
“维德兄这话点醒了我。”
胡敬业接上话头,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叩,“如今的米价,比起前些年,简直跌得让人心惊。”
“粮为国之本。”
朱弘林将茶盏搁下,瓷器碰着木桌,发出清脆一响,“若是用奴隶去种地,本钱自然就压下去了。”
一直沉默的赵承贤抬起眼:“奴隶?朝廷不是早禁了私蓄奴仆么?”
“倭奴除外。”
朱弘林的语气沉了三分,“外族为奴,律法从未禁止。”
胡敬业身子往前倾了倾:“工坊里……也能用?”
“自然可以。”
得到这句答复,几人都没再出声,只余下呼吸声在厅堂里交错。
各自心底的算盘,此刻拨得飞快。
正说到要紧处,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管家朱贵匆匆掀帘进来,附在主人耳边低语几句。
朱弘林神色微动,起身对座中几人拱了拱手:“陛下急召,朱某需即刻入宫。
今日便只能到此了。”
胡敬业等人慌忙站起来,连声道谢告退。
朱贵躬身引着他们往外走,门帘落下时带起一阵微风。
待院中重归寂静,朱贵伺候朱弘林换上一身绣着瑞兽的绛红官服。
几名护院提灯候在廊下,昏黄的光晕映着夜雾,一行人无声地没入长街尽头。
穿过数重门禁,养心殿的轮廓在宫灯映照下逐渐清晰。
朱弘林垂首迈过高槛,在御案前跪拜行礼。
“免了,坐吧。”
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“朕前日给你的那册书,读得如何了?”
“回陛下,臣今日在家中与几位友人商议,正想依书中所言试上一试。”
“哦?”
御座上的声音里透出些许笑意,“这法子不错。
纸上得来终觉浅,亲手做了才算数。”
朱弘林微微欠身:“陛下圣明。
若此事能成,臣斗胆请旨——或可设一学堂,专授经济之道。
小至门户生计,大至邦国运转,此道皆是根基。
大明也该有人潜心钻研才是。”
“朕亦有此意。”
朱由检指尖在案上轻点两下,“那本《经济论》你既已读过,便该明白其中分量。
好生去做吧。”
朱弘林应声称是。
他并不知晓那册书的来历,只当是天子亲撰,字句间皆是 ** 韬略。
而他更不会知道,御座之上那人选择将这本删减过的典籍交到他手中,只因看中两样:一是他年少登科的机敏头脑,二是这副年纪独有的、对崭新道理的接纳之勇。
殿外传来更鼓声,夜已深了。
朱贵缩了缩脖子,声音低了下去:“晓得了,少爷。”
一声叹息从朱弘林喉间逸出。
他抬手,掌心落在少年仆从的发顶,轻轻按了按。”陛下交下差事,要办一所教人做生意的学堂。
往后,你也进去念书。
听明白没有?”
“念书?”
朱贵猛地抬头,脑袋立刻左右甩动,快得带起了风。”我不去!少爷,府里还得有人守着门呢!”
“守门的事,交给贾叔。”
语气不容置喙,“你这管家的差事,今日便卸了。
从今往后,只一件事——把书读进去。”
“少爷,我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
朱弘林截断他的话头,视线转向门外渐沉的暮色,“现在就去,请胡敬业和钱友德两位过府一趟。
再告诉贾婶,备一席便饭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朱贵拖长了调子,脚步磨蹭着挪出了前堂。
望着那瘦小背影消失在廊柱后,朱弘林摇了摇头,端起已经半凉的茶盏。
时辰并未过去太久。
暮色刚刚染透窗纸,两道身影便随着朱贵再度穿过庭院。
胡敬业与钱友德脸上带着未散的困惑,脚步却不敢迟疑。
引路的少年仆从只说大人相请,其余一概不知。
还是那间前堂,烛火已点上。
两人躬身,齐声道:“拜见宗人令大人。”
朱弘林颔首,唇角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:“天色将晚,还劳二位奔波这一趟,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“大人折煞我等了。”
胡敬业忙接话,钱友德在一旁连连点头,“能得大人召见,是求之不得的体面。”
“朱贵,”
年轻宗人令侧过脸,“去看看后厨准备得如何了。”
少年像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去。
堂内静下来,只余烛芯偶尔的噼啪声。
三人分坐,瓷盖轻刮杯沿的细响时断时续,话题绕着京城近来的天气、漕运的琐闻打转,不痛不痒,恰如杯中渐次失温的茶水。
第两百四十三章 市集**
半个时辰前,朱弘林回到府中。
仆役朱贵伺候他褪下官袍,换上寻常的深青色直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