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盆里的水漾着温热,他掬起一捧扑在脸上,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。
声音从湿毛巾后闷闷传来:“今日来访的那几位胡姓客人,他们的落脚处,你可清楚?”
朱贵咧开嘴,露出两颗虎牙:“少爷,您总算开窍了,懂得这当官的窍门。”
“什么窍门?”
动作停住,毛巾从脸上移开。
“您找他们住处,不就是为了……”
少年仆从挤挤眼,后半句悬在半空。
“荒唐!”
朱弘林陡然将毛巾掷回盆中,溅起一片水花。
他转过身,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,“你口中的为官之道,便是伸手索要好处?”
堂内空气骤然绷紧。
朱贵脸上的笑意僵住,缩了缩肩膀。
“勒索盘剥,贪赃纳贿,或许是旁人升官发财的路子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凿出来,“但不是我朱弘林的路。
我身上流着太祖皇帝的血脉。
这话,你刻进脑子里。”
说最后一句时,他目光如铁,钉在少年苍白的脸上。
那是朱贵从未见过的神色,沉甸甸的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朱贵很快折返,低声禀报膳食已备妥。
“两位请随我来。”
主人起身示意。
胡敬业与钱友德对视一眼,彼此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。
他们跟着主人穿过回廊,来到一间敞亮的厅堂。
空气中飘着热腾腾的香气。
正在布菜的妇人听见脚步声,忙转过身来。
主人朝她点了点头:“有劳贾婶了。”
这妇人原是兖州旧邻,随主人进京后便在府中帮忙。
她连声道不敢,将最后一道汤羹摆在桌案 ** ,便垂首退了出去。
“坐吧。”
主人抬手示意。
两人道了谢,这才在酸枝木圆凳上落座。
碗筷轻碰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主人先转向那位身形微胖的商人:“听说钱员外主营茶叶?”
“是,不过是小本经营,勉强糊口罢了。”
钱友德微微欠身。
一旁的胡敬业接话道:“钱兄这回运进京的货量实在不小,光是清点交割就费了许多时日,这才耽搁了归期。”
主人颔首,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:“货都出清了?”
“前几日刚处理完。”
钱友德答得谨慎,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,“若非工坊那边有些琐事牵绊,此刻草民应当已在南下的路上了。”
他悄悄抬眼,却见主人也正望着自己。
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秋的潭水。
胡敬业同样屏住了呼吸。
烛火在瓷碟边缘投下晃动的光晕。
“我有个念头。”
主人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两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背脊,“想建一处专供商贾交易的场所,邀二位入驻——不知意下如何?”
话音落下,厅内只剩烛芯噼啪的轻响。
钱友德与胡敬业交换了一个眼神,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。
主人似乎早料到这般反应,继续道:“便以茶叶为例。
如今你将货运抵京城,需自行寻访买主、商议价钱、领人验看。
若一切顺遂自然好,倘若有变呢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紧绷的脸:“这处市场,便是为买卖双方辟出的专门场地。
货到京城后,市场会派人查验,存入官仓,由市场作保。
你只需携少许样货在场内寻访买主,一旦谈妥,当场立契、交割银货即可。”
钱友德忽然觉得掌心有些发潮。
若真如此……那些需要耗费整月周折的买卖,或许几天便能了结?他甚至不必年年往返江南与京城,只需让家乡的兄弟收茶制茶,源源发来,自己在此坐镇售卖……
胡敬业的呼吸也急促了几分。
他惯常将货售予熟客,虽则稳妥,价钱却总难抬上去。
这市场若能汇聚四方客商……
窗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。
夜还深,但某种灼热的东西已经在两人胸腔里悄悄燃了起来。
胡敬业的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敲击着,发出细微的嗒嗒声。
窗外传来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响,夜已经深了,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。
“若是……有一个地方,能让四面八方的商客聚在一处呢?”
朱弘林的声音不高,却让钱友德夹菜的动作停在了半空。
筷子尖上的油滴落回盘中。
两人都沉默了。
屋子里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他们确实漏掉了一件事——价格从来不是固定的。
南方与北方,京城与边镇,相隔几百里,消息传过去时,粮价早已变了模样。
京城的粮仓因为新收的土芋而堆得满满当当,仓主们正急着将陈米出手;可山陕那边,早春的旱象已现,商队的马匹正空着鞍袋在官道上奔走。
需要一个地方。
一个能让要买的人看见要卖的人的地方。
胡敬业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。
他端起茶盏,发现里面的水早已凉透。
他看了一眼钱友德,对方也正看过来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烛光下闪动。
他们同时明白了为何今晚坐在这里的只有自己——若是真有那么一个市集,他的粮食何必再只卖给那几个老主顾?往北走,草原上的部落永远缺粮;往西去,驼铃响处皆是买家。
只要价钱谈得拢。
“大人……”
胡敬业放下茶盏,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这样的市集,何时能立起来?”
朱弘林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夹起一块已经凝了油花的羊肉,放进嘴里慢慢咀嚼,直到咽下,才开口:“地方总要找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