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部那边,我明日便去问问。
先搭起个架子,往后慢慢添补便是。”
“那……”
钱友德身子往前倾了倾,脸上堆起谨慎的笑意,“到时若有了眉目,还求大人千万记得我们二人。”
朱弘林只是笑了笑,又举起筷子:“菜要凉透了。
吃吧。”
这顿饭的后半段吃得很安静。
咀嚼声、碗筷轻碰声、偶尔一声咳嗽。
汤盆里的油星渐渐结成了白色的膜。
待到最后一盏茶喝完,胡敬业和钱友德起身告辞。
朱府的护卫提着灯笼在前引路,青石板路上映出几团晃动的光晕,将他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揉碎。
回到胡敬业城中的宅子,门刚闩上,胡敬业便转过身。
“钱兄,你怎么想?”
钱友德走到椅边坐下,却没有靠向椅背。
他盯着桌上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,看了好一会儿。”听着是条新路。
可路是新的,脚下是虚是实,不亲自走上去,谁又说得准?”
“你心里也没底?”
钱友德缓缓点了点头,动作很慢,像是肩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”没见过的东西,怎么敢说有底?”
他抬起眼,目光穿过昏暗的屋子,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就像夜里行船,只知道方向,却不知水下有没有暗礁。”
胡敬业的声音里压着火气:“你当时点头倒是爽快。”
“胡兄,”
钱友德侧过脸,“我记得你当时也一声没吭。”
“那可是朝廷里顶天的大人物,我敢开口吗?”
胡敬业喉咙发紧。
钱友德被这话噎住,半晌才挤出回应:“你不敢,难道我就敢了?”
胡敬业长长吐了口气,像是要把胸口的闷浊都排出去。”走到这一步,只能往前挪了。
那位不是我们能招惹的。
我就想不明白,当初何必自己凑上去。”
钱友德没接这个话头,转而说:“我看这事未必成不了。
明天我就往家里捎信,先调一批货过来试试。”
“你还真打算下力气?”
胡敬业语气里透着意外。
钱友德下意识朝四周扫了几眼,肩膀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极低:“老胡,你平时脑子转得挺快,怎么这会儿糊涂了?”
“我哪儿糊涂了?”
胡敬业还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想想,上午我们才见过朱大人,为什么当时不提,偏要等到下午再单独叫我们过去?”
钱友德见他仍愣着,忍不住摇头,“中午那段时间,朱大人去了哪儿?”
胡敬业突然吸了口凉气:“你是说……这事其实是……”
后半句卡在喉咙里,没敢吐出来。
钱友德只点了点头。”明白了?所以这回,不管最后怎样,我们都得把样子做足,做得漂亮。”
胡敬业抬手抹了把额角,掌心一片湿凉。
他看向钱友德,眼里满是后怕:“钱兄,多亏你点醒我。
我差点……差点就误了大事。”
钱友德伸手拍了拍他肩头,力道不轻不重。”往好处想,这对咱们未必是坏事。
若是办成了,往后就是另一番天地了。”
胡敬业重重“嗯”
了一声,脊背挺直了些:“明天一早我就动身回去张罗。”
话说到这儿,两人便不再多言。
次日天刚蒙蒙亮,胡敬业就离开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约莫过了半个月光景,两人终于又见到朱贵。
朱贵脸上堆着笑,朝他们拱手:“两位东家,我家大人请二位过府说话。”
等了这些日子,总算有了音信。
两人立刻跟着朱贵,一路到了朱弘林的宅子。
再见到朱弘林时,胡敬业觉得他眼窝深了些,神色里透着倦意。
朱弘林没等他们坐定便开口:“二位准备得如何了?”
“回大人,都备妥了。”
钱友德和胡敬业几乎同时应声。
“好,那现在就随我去市场瞧瞧。”
朱弘林说着便起身,连茶也没让上,径直引着二人出了门,登上候在门外的马车。
马车时走时停,约莫半个时辰后,在一处挂着牌匾的大门前勒住。
朱弘林抬手掀开车帘:“到了,就是这儿。”
马车停稳后,胡敬业撩开帘子踏到地上,望着眼前攒动的人影,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。”京城这地方,人是越发多了。”
朱弘林跟在他身后下车,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响。”顺天府前几日才报过数目,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眼下京城住着的,怕是要破百万了。”
“百万?”
胡敬业猛地转过头,袖口带起一阵风。
钱友德的手掌这时落在他肩头,力道不轻不重。”你这些日子没进城,自然不晓得。”
他嘴角弯了弯,眼里有光闪了闪,“里头新鲜事不少。
等正事办妥,我慢慢同你讲。”
胡敬业还愣着,朱贵的声音已经从旁插了进来,带着催促的意味:“胡员外,大人已经往前头去了。”
“哦……这就来。”
交易市场的轮廓在日光下展开。
正 ** 蹲着一座高阔的屋宇,灰瓦压着深色的檐。
四周则是一排排矮些的铺面,挨得紧,门脸都敞着,隐约能看见里头堆叠的货箱、悬挂的布匹、码放齐整的陶罐——各是各的营生。
朱弘林已经走出几步,又侧过半张脸。”两位,随我进来。”
他抬脚就迈进了那栋大屋。
胡敬业仰起脖子。
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,刻着四个沉甸甸的字:交易大厅。
朱弘林的背影快要没入门内的阴影里了。
他赶紧扯了扯钱友德的袖子,两人一前一后追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