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里比外头暗些,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墨味和旧木头的气味。
朱弘林朝角落招了招手,一个穿着靛蓝衫子、腰间系着牌子的男人小步快跑过来。
“先带胡员外、钱员外把该办的手续理一理。”
朱弘林吩咐道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。
“是,小的这就办。”
蓝衫男人垂首应了,转身朝胡、钱二人做了个“请”
的手势,“二位这边走。”
朱弘林的声音又从背后飘来:“你们且跟着周管事去。
手续办妥了,我们再叙话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,只跟着那位姓周的管事拐进侧面一条窄廊,进了一间四壁光秃秃的小屋。
“劳烦二位,咱们先记个档。”
周管事走到一张长案后,从笔山上取下一支笔,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。
“记档?记什么档?”
钱友德往前凑了半步,眉头微微拧着。
“简单。”
周管事抬起眼,笔杆在指间转了小半圈,“您报上姓名、籍贯、眼下在京城的落脚处,再说明主要经营哪类货品便可。”
墨迹在纸笺上洇开,一行行字落定。
等两人都写罢,周管事将纸笺挪到一旁晾着,又开口:“还有一桩——需缴些押金。”
听见“钱”
字,胡敬业的眼皮跳了跳。”敢问……这押金是个什么说法?”
周管事笑了笑,那笑容像是早准备好了似的。”二位在此经营,须租用一间铺面。
铺子的租金,一日是十两银子。”
他拿起方才记档的纸笺,指尖在墨字上轻轻点了点,“至于押金嘛……您二位方才也瞧见了,外头那些铺面都不大。
那么点地方,您的货定然是堆不下的。
缴了这押金,往后您只需带上样品过来,便能直接同别家谈买卖。
只要日后交付的大货与样品别无二致,这押金便原封不动还您。
可若是货不对样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往下说,只让尾音悬在空气里。
话到这儿,两人心里都透亮了。
无非是个担保,担保自己不用虚晃的样品欺瞒买主。
“可一日十两的租钱……”
胡敬业觉得舌根有些发苦。
他侧过脸,目光投向钱友德,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找出点什么答案。
钱友德没等对方询问,已经取出皮质钱袋转向周姓管事。”请问周管事,我该付多少银两?”
对方换了一张带暗纹的纸页。”钱老板打算租用几日?”
“先定三日吧。”
钱友德稍作停顿,“三日后再议。”
“押金加租金,合计一千零三十两。”
几张纸钞从皮袋里抽出,递过去时没有半点迟疑。
清点完毕,印章压上文书边缘。
周管事将纸页推过来:“钱老板,结束经营时可凭此据领回押金。”
收好文书,钱友德转向同伴。”胡兄,还等什么?”
他眼角朝柜台方向动了动。
胡敬业叹了口气。
既然都走到这一步,十两银子的事也不必计较了。
他最终也数出一千两押金,外加十两租费。
手续办妥,两人走出隔间。
大厅里人影渐密,不时有人被引向两侧房间。
张望间,朱弘林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处,正朝他们抬手。
挤过人群来到门外,朱弘林示意他们稍候。
片刻后周管事也跟了出来。
“给两位安排好些的位置。”
朱弘林吩咐道。
“明白。”
“两位随我来吧。”
周管事侧身引路。
朱弘林对钱友德他们补充道:“今日我会一直在此,若有需要可来大厅寻我。”
安排的位置在区域最前端,门对门的一号与二号铺位。
周管事简单交代几句便离开了——若非朱弘林特意嘱咐,这类琐事本不需他亲自过问。
待那身影走远,胡敬业一把拉住钱友德的袖子。”钱兄,我这心里实在憋得慌,你快说清楚。”
钱友德却神色凝重:“胡兄,先去找市场专员运些货样过来。
详情容后再说。”
见对方仍站着不动,他语气急促起来:“若还信我,就快去!”
胡敬业脚下一顿,转身朝大厅方向快步走去。
望着那匆忙的背影,钱友德嘴角泛起一丝苦笑。
这位老友样样都好,唯独太过俭省,出门连个帮手都不带。
他回头对自家伙计吩咐:“每样茶都取些样品送来。”
“是,东家。”
半个时辰后,胡敬业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铺子前头。
他指挥着伙计把车上的货箱卸下,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,朝正在翻看茶叶的钱友德唤了一声。
对方抬起头,招了招手,从屋里拖出两张木凳,摆在门边阴凉处。
“你离京这些日子,城里最热闹的就数这处市集了。”
钱友德朝大厅里攒动的人影扬了扬下巴,又指向两侧铺面中忙碌的掌柜们,“瞧见没?天南地北的商人都聚在这儿。
你不是奇怪京城怎么忽然多了这许多人?如今每日都有新工坊开张,成千上万的百姓进了坊里干活。”
话到此处,钱友德忽然从凳上起身,脸上堆起笑,朝胡敬业身后迎去。
胡敬业转过头,看见几个身着蒙古袍子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。
钱友德拱手寒暄了几句,用不甚流利的官话交谈片刻,便将那几人引进了自家铺子。
为首的名叫苏和,原是察哈尔的小贵族,归附大明后便做起了行商,常在关内与草原间往来。
这回送完既定的货物,他特意来市集转转,想寻些能带回草原的货品。
钱友德熟稔地展开各种茶叶,一一说明成色与来历。
“这些茶,什么价?”
苏和问。
钱友德报出数目时,悄悄将每样价钱都抬高了少许,留着议价的余地。
谁知对方只是略一沉吟,抬眼便道:“你有多少?我全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