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管事先是一愣,随即朗笑出声:“自然能!”
周管事点头的瞬间,钱友德已拉开皮夹,将里面一叠纸钞全数抽出拍在桌上:“续一年!”
胡敬业先是怔住,随即醒悟,慌忙从怀中摸出个布包。
租契被重新填写日期、盖印。
两人躬身道谢时,周管事已转身出了门。
待那身影消失在廊外,胡敬业忽然整了整衣袖,朝钱友德深深一揖。
钱友德伸手托住他肘弯,没让这礼行到底。
此刻楼下的喧嚣正像沸水般漫上来。
最初多数人只是观望。
可当第一笔交易在众目睽睽下完成,某种紧绷的东西骤然断裂。
商贾们相互交换着眼神,有人开始掏算盘,有人已经朝管事房快步走去——他们忽然嗅到了风里全新的气味。
从前做买卖,总得靠熟人牵线。
你不知道谁手里囤着货,也不知道谁正急着要。
一次出货往往得耗上十天半月,有时明明该抬价的好时机,却因消息闭塞反被压了价。
但这里不同。
四面八方的客商挤在同一屋檐下,要买要卖都摆在明处。
银钱流转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惊:过去一个月才能周转一回的生意,现在或许半天就能落定。
那么同样的本钱,一个月能做多少趟?
当第一个人尝到甜头,人群便再也按捺不住。
租赁柜台的队伍从厅内蜿蜒到门外石阶。
钱友德与胡敬业回到自家铺面时,檐下已挂起新制的木牌。
钱友德召来一个眉目伶俐的少年,将封好的信笺递过去:“送回老宅,让二老爷立刻去钱庄立契,借出来的银子全数收江南春茶——有多少收多少。
若家里现银不够,就去南直隶的分号再借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少年接过信,转身钻入人群。
隔壁铺子里,胡敬业也正压低声音对伙计交代着什么。
嘱咐完毕,两人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朝楼梯走去。
二楼廊间光线略暗。
朱贵抱着胳膊靠在梯口,像是候了多时。
瞧见他们上来,他眉头一松:“怎么耽搁这么久?我家老爷问过两回了。”
两人不敢多言,跟着他穿过铺着绒毯的走廊。
尽头的雅间门虚掩着,推开便见朱弘林从圈椅里站起身,袖口拂过桌沿:“如何?”
朱弘林没容两人开口,便又往下说。
看他们神色,想来事情办得顺当?
钱友德与胡敬业先深深作揖,齐声道谢,谢他指点。
他摆摆手,示意他们坐下细谈,又吩咐朱贵上茶。
两人推让一番才落座。
茶盏在手,朱弘林问起今日对交易场的观感。
“极好,真是天下商人难得的去处。”
钱友德语气诚恳。
胡敬业在一旁不住点头。
朱弘林听了,脸上掠过一丝松快的痕迹。
他看向二人,声音压低了些:
“你们可知,听闻交易已成,我心头是什么滋味?”
稍顿,他接着道:
“不瞒二位,这市场是我向皇上力主推行的。
成了,自然皆大欢喜;若不成,我哪有脸面再见圣上。”
胡敬业眼尾余光扫向钱友德——果然被他说中,真是皇上的意思。
钱友德心中也是一阵滚热,自己这回押对了。
他正要开口,朱弘林又补了一句:
“皇上已经知晓你们的事。
算是……名字留在圣心了吧。”
这话让两人呼吸一滞。
他们是什么身份?乡绅、商贾罢了,在皇帝眼中不过草芥。
如今竟能上达天听?
怕是祖坟上起了青烟。
两人倏地起身,再次长揖:“谢大人栽培!”
“我并未做什么。”
朱弘林语气转沉,“只望二位莫负圣望,好好经营。”
“定不负大人,不负皇上!”
两人对视,同声应道。
“时辰不早,你们且去忙吧。”
送走二人,朱贵凑近低语:“少爷,是否该进宫了?”
“明日吧。
今晚市场的账目理清,明日我带进去。”
话音才落,门外响起叩门声——是督建市场的李国辅来了。
朱贵开门,李国辅躬身行礼。
朱弘林起身迎道:“李公公?快请坐。”
这位李国辅是皇上从南京带回的,乃韩赞周义子。
皇上在南京时,常由他随侍左右,返京时便一并带了回来。
李国辅在京城安顿下来后,便被安排至王承恩手下办事。
内官监的日常琐务由苏元民转交王承恩经手,王承恩又将营造相关的一应事务交给了他打理。
这十余日里,他与朱弘林共事,彼此间倒也默契。
听见朱弘林开口,李国辅并未推辞客气。
他径直走向椅旁坐下,衣摆轻拂过椅面。”眼下市集修筑已近完工,”
他抬眼看向对方,“外头的屋舍是否该动工了?”
朱弘林略作思索,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。”客栈先建,”
他声音平稳,“宅院次之,货栈放在最后。”
李国辅却面露难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