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蹲在倾倒的货摊后重新填药,有人攀上二楼从窗口向下射击,还有人将 ** 垒成临时掩体。
这是经过反复操练的应对方式:当敌人举起火器时,散开、寻找遮蔽、从不同角度还击。
他们甚至学会了在装弹间隙用短刃突进,像楔子般凿穿那些还在排队枪毙的方阵。
卢象升登岸时,正看见一队士兵拖拽着缴获的铜炮转向街口。
没有人欢呼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低嗓音传递的命令。
几个军士用枪托砸开某栋建筑紧锁的木门,门内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。
远处忽然爆开新的呐喊。
不是汉语,也不是荷兰语,而是带着浓郁异域腔调的战吼。
杨国柱那边应该已经接敌了——马塔兰人终究没忍住。
老人站在卢象升身后半步的位置,浑浊的眼睛望着浓烟升腾的城区。”大人,”
他的声音很轻,“荷兰人比意大利人难啃。
但再硬的骨头,也架不住被两边同时撕咬。”
河对岸传来第一轮齐射的轰鸣。
卢象升没有回头,他知道那只是试探。
真正的绞杀还在后头,而这座城里的每一块砖石,很快都将记住两种完全不同的战术是如何碾碎第三种。
硝烟尚未散尽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与铁锈混合的气味。
战场上,一种截然不同的作战方式正在展现其威力。
与那些讲究横队齐射、追求密集火力的战法相比,此刻明军所采用的、更为松散的作战模式,在复杂的地形中显出了它的长处。
那种依赖严整队列的战术,往往只在开阔的平地上才能发挥全部效用,依靠连绵不绝的弹雨压制对手。
它的优点在于简单,只需士兵们懂得基本的操作,能够维持队形即可。
然而,当交战双方都手持火器,面对面站成排互相射击时,这种战术的弱点便暴露无遗——它违背了人在危险面前本能寻求掩护的天性。
恐惧会驱使士兵们下意识地寻找掩体、散开距离,从而在事实上演变成一种更灵活、更依托地形的战斗方式。
明军能够如此作战,倚仗的更是手中兵器的不同。
他们的火铳,枪机设在后方,装填更为便捷。
更关键的是,每一根枪管内壁都刻上了旋转的纹路,这使得射出的弹丸更加稳定。
当然,最根本的革新在于 ** 。
事先用防潮的纸将弹头与发射药紧紧裹在一起,使用时无需再分开填装,这一改变,让射击的速度与准头都远远超越了同时代的其他军队。
武器的差距,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对手的命运。
不过燃烧半根线香的时间,由百余人组成的敌方阵列,便在精准而急促的铳声中瓦解殆尽。
连那位试图指挥的头领,也被胡姓军士一铳击倒,再也发不出号令。
城中的战斗并非只此一处,各处传来的声响与结果大抵相似。
零星的抵抗在街巷间持续了数个时辰,直到那位姓卢的统帅踏进总督官邸的大门,一切才彻底平息。
坐在原本属于科恩总督的高背椅上,卢象升没有片刻休息。
他转向身旁的弟弟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马上加固所有城防,城外那些马塔兰人不会等太久。”
“兄长,我是否可以去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
他的话 ** 脆地截断,“立刻去传令。”
看着弟弟领命离开的背影,卢象升揉了揉眉心。
这时,副将雷时声迈着有力的步子走了进来,甲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“督师,俘获了许多倭人,该如何处置?”
“倭人?”
卢象升抬起眼,露出一丝疑惑,“此地为何会有他们?”
“是早年与我朝交战溃散后, ** 至此的。”
雷时声答道。
略一沉吟,卢象升道:“全部押送回国内。
此番远征耗费甚巨,总需有所填补。”
“得令!”
雷时声抱拳,转身欲走。
“且慢。”
卢象升忽然叫住了他,“带本督去看看这些俘虏。”
雷时声眼中掠过一丝不解,但仍恭敬地侧身引路,前往临时关押俘虏的营地。
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汗味扑面而来。
木栅栏后,是一群虽被缚住但体格依旧显得精悍的异族面孔。
卢象升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,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,变得不可动摇。
回到总督府议事厅时,卢象升的目光扫过院中那些垂首的俘虏,对身侧的雷时声开了口。
“把兵器发下去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压得檐下风铃微微一颤,“让这些倭人为前阵。”
这不是临时起意。
几日前巡视港口,他看见荷兰战船甲板上站着肤色黝黑的兵卒,听通译说那是从南边大陆征来的仆从。
既然红毛人能驱使他族之手作战,大明为何不可?
他想起渡海征伐东瀛的那些年月。
刀刃相撞的嘶鸣里,对面那些矮小身影扑上来的模样,像是不知道痛,也不知道退。
即便火铳齐射后硝烟弥漫,仍有人从尸堆里挣起,拖着断肢往前爬。
若没有震耳欲聋的炮火掩护,明军的血恐怕要把海岸染透好几回。
如今他们的王公贵族都已押送京师,剩下这些武士,骨子里却还留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。
用他们的刀,耗他们的命,去挡马塔兰人即将涌来的矛尖——再划算不过。
当然,铁炮和 ** 绝不能给。
只给冷刃,只给竹甲。
往后有些脏手的事,也能借这把刀去抹干净。
“记清楚。”
卢象升转向雷时声,又补了一句,“但凡有一粒火星子落到他们手里,我唯你是问。”
雷时声抱拳应下时,院中的俘虏已被军士推搡着列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