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检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王安石的青苗法。”
“陛下明鉴。
作用确与半山先生旧法相类,但做法不同。”
“那法子后来出了乱子。”
皇帝的声音沉下来,“前车之鉴不远,你拿什么保证不出纰漏?”
郭允厚显然早有准备。
他向前半步,袖中的手微微握紧:“其一,前宋行青苗法,多少带着强摊的意味。
臣这家银行,借与不借,全凭农户自愿。
其二,当年借贷的多是无地流民,只得十户联保,风险太大。
我们只做有地之家的生意,地契便是抵押。
其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青苗法靠州县官吏推行,易生盘剥。
银行自有一套章程,钱货往来皆留字据,谁经手,谁画押,清清楚楚。”
他说完,殿内只剩下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。
窗外的云移过,地面上的光格子暗了下去。
郭允厚呈上的奏疏里,关于青苗弊病的几条对策已经写得分明。
但御座上的年轻天子只是垂目看着,指尖在檀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你方才说,这法子最要紧是护住手里有田的自耕农,”
他抬起眼,“那些田产早已典卖干净的农户呢?他们当如何?”
“陛下,”
郭允厚躬身应道,“如今户部清丈收回的闲田不在少数,正好能分给无地的流民。”
“看来你早盘算好了。”
天子终于颔首,“朕准了。”
他话锋却忽然一转:“不过户部要设银行也可,须得先向皇家银行缴一笔保银。”
“保银?”
郭允厚怔了怔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这是防着万一户部的银行垮了,存钱百姓的血汗钱能由皇家银行垫还。
“陛下,这……恐怕不必吧?”
他斟酌着词句,“户部所设,怎会有关门的一日?”
“朕是怕你们放贷放昏了头。”
天子的声音沉了三分,“你们在朕这里存多少保银,才许收多少存款。
这是铁律。”
“陛下!”
郭允厚急得向前踏了半步,“户部库中本就空虚,若再抽一笔作保,能周转的银子便所剩无几了!”
御案后传来一声轻哼。
“朕没让你全缴。”
天子瞥他一眼,“一成便够。
缴十万,准你收储百万。
依此类推。”
郭允厚肩头一松:“臣……谢陛 ** 恤。”
“还有句话你记住。”
天子忽然站起身,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,“放贷的风控,半点儿马虎不得。
借出去的钱粮若成了坏账,你这户部尚书的位置,朕也保不住。”
郭允厚后背渗出薄汗,郑重长揖:“臣必谨记。”
“去筹备吧。”
天子摆摆手。
“臣告退。”
郭允厚退至门边,却被唤住。
“慢着。”
天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户部眼下究竟存着多少银子,你还没报。”
郭允厚此刻已摸清圣意——天子并非要动户部的库银,只是要摸清底数。
他索性坦然道:“回陛下,现存银三百五十万两。”
“多少?”
一直静立旁侧的宗人令朱弘林猛然抬头,“户部何时有这般巨款?”
“户部的账目,”
郭允厚冷眼扫过去,“难道还需向宗人府一一禀明?”
御座上的天子轻轻抬手,止住两人的对视。
“郭卿,”
他缓声道,“说说银子怎么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
郭允厚转回身子,“交易市场这半年解来的税银约两百万两,另有一百五十万两,是各处官营工坊的盈余。”
“工坊才开不久吧?”
天子微微蹙眉,“盈利竟如此之快?”
“郭大人,工坊里那些手脚麻利的,莫非是东边岛上来的?”
朱弘林的声音不高,却像枚石子投入深潭。
他大约已窥见了那片藏在暗处的影子。
郭允厚没有回避,衣袍在烛火下泛出深青的纹路。”户部名下各处的作坊,眼下用的确都是倭人。”
他答得干脆,仿佛在陈述今日的天气。
“你……”
朱弘林喉头一哽,后面的话被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堵住了。
他盯着对方官帽上那颗微颤的玉石,半晌才挤出字来,“堂堂一部主官,竟行此等……”
“正因本官执掌户部,才不得不为天下仓廪计较!”
郭允厚截断他的话,袖口猛地一拂,带起几案上尘埃微扬。
烛焰跟着晃了晃,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。
“够了。”
年轻的声音从上方落下,不高,却让空气骤然凝住。
朱由检一直听着,此刻才将目光从殿角那盆半枯的兰草上移开。
他看向郭允厚,问题抛出来时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:“郭卿,朕只问一句:工坊尽用倭奴,省了月例银钱,可若百姓无从你处挣得生计,他们拿什么去换你工坊里堆叠的货物?”
殿内忽然静了。
郭允厚怔住,连朱弘林也忘了方才的怒意,只觉有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
炭盆里“噼啪”
爆开一粒火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