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此,他的询问必须细密,不容含糊。
“吕兄放心,”
侯恂答道,“此类工坊,保定所辖两州十三县,每县皆设一处。
日后,便是各县衙署的恒产。”
吕直听了,只是轻轻点头,未置一词。
脚下是刚凝固不久的路面,坚硬、平整,泛着灰青色。
吕直忽然原地踏了几步,鞋底叩击出沉闷的实响。
他侧过脸:“侯大人,像这样的路,你们铺了多长?”
一队载货的马车辘辘驶过,侯恂引着他向路边避了避,才接话:“府城周边诸县,主要官道多半已换成这般路面。
余下之事,便是将各段连通,织成路网。”
“竟如此迅捷?”
吕直眉峰微抬,话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审度。
算算日子,侯恂赴任至今,不过六十余日。
这般工程,岂是轻易能成的?
觉察到那目光中的考量,侯恂面上浮起一丝笑意:“此事须感念李国辅李公公。
他自京城携来大批熟手匠人,又在本地募得数万民夫,多处并举,日夜赶工,进度自然快上许多。”
原来如此。
吕直心下稍安。
他唯恐对方也如某些官吏那般,以虚报实,以假充真。
若真如此,牵扯便太大了。
保定此地,乃是陛下顶住诸多非议,亲手划出的试田。
倘若这里结不出果,甚至生出烂根,损及的将是龙椅之上的威信。
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,明里暗里都盯着这块地方。
这也正是他必须亲自走这一趟的缘由——绝非他口中那区区二百两银钱所能衡量。
两人未乘轿辇,只沿着灰白色的道路步行。
不多时,一幢新起的屋宇映入眼帘。
吕直仰首,门楣匾额上,“保定商行”
四字墨迹犹存。
商行门前,车马排成长列,人声混杂着牲畜的响鼻。
吕直朝侯恂递过一个眼神,两人便悄无声息地汇入等候的人群之中。
寻常布衣,加之近日四方商旅汇聚,无人留意到他们的来历。
吕直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过下巴上粘着的假须。
几步外,几个短打扮的人正指挥着劳力将麻包垒上板车,他朝其中一位像是领头的开口:“劳驾,这是在忙什么?”
那人闻声转过脸,目光在吕直与身旁侯恂的衣袍上停了停,随即堆起笑来:“当不起先生这声劳驾。
小的姓唐,在这儿管些杂事。”
“唐管事,”
侯恂接过话头,朝那片忙碌的场地抬了抬下巴,“这些货,是等着发运?”
他声音不高,却让唐管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。”这位爷是……”
“我们从南边来,”
侯恂微微侧身,示意身旁人,“姓侯。
这位是吕老板。”
“原来是南边的贵客!”
唐管事眼睛倏地亮了,忙侧身让开道,“外头杂乱,不如里面说话?请,快请。”
推辞不得,两人只得带着随从跟了进去。
所谓商行,实则是一大片夯土围墙圈起的仓场,只在西北角挨着几间砖屋。
唐管事引着他们进了最宽敞的那间。
屋里,一个中年男人正伏在案前对账。
听见动静,他立刻抬起头。
“老爷,”
唐管事抢前半步,“这两位是南边来的侯老板与吕老板。”
又转向客人:“这是我家老爷,也是……”
“唐兴安,”
中年人已笑着起身,截断了管事的话,“区区便是此间主事。
两位快请坐——老唐,沏茶!取我收着的那罐雨前!”
直到被按进椅中,吕直与侯恂才回过味——这是将他们当成采办货物的客商了。
误会便误会罢,两人交换一个眼神,谁也没打算说破。
吕直顺势拱了拱手:“叨扰唐掌柜了。”
几口热茶下肚,闲话说过一轮,唐兴安才探身问道:“侯老板此番北上,是想看看什么货?”
吕直没答,只反问:“不知贵号眼下都有些什么?”
“保定小地方,比不得江南繁华,”
唐兴安搓了搓手,神色间略带赧然,“眼下仓里存的,无非是粮米、油料、些些棉麻,还有几捆染坊用的草料。”
吕直仍不接订货的话头,转而问道:“唐掌柜这商行,开了多久?生意可还顺遂?”
唐兴安只当对方是在掂量自家底细,腰板不由得挺直了些,话音里透出几分得意:“不瞒二位,唐某恐怕是这保定府里最早开张的一批。
自打侯知府到任,领着人修路那会儿,我这摊子就支起来了。”
他说着,抬手朝窗外某个方向指了指,“二位来时可见着西头那水泥作坊了?我这儿,也就比它晚上那么几天。”
吕直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在唐兴安脸上。
他没想到,这趟保定之行,竟能撞见这么个人物。
侯恂的目光再次转向对方,声音平缓:“唐掌柜,近来买卖可还顺利?”
“承蒙圣上恩泽与侯大人照拂,勉强维持罢了。”
柜台后的男人搓了搓手,嘴角挂着习惯性的笑。
吕直在一旁轻轻笑出声。
他抬手指向窗外——那些满载货物的车马在尘土中蜿蜒成一条不见尾的长队。”这话说得谦虚了。
光是外头候着的车队,怕是从天亮排到了日头偏西。
若这还叫‘勉强’,那旁的商号恐怕连门板都该卸了。”
唐兴安脸上的笑意深了些,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。”都是乡邻们抬爱。
小老儿不过把四里八乡的土产收拢起来,运到京城的市集上转手,赚些脚力钱罢了。”
“每月的银钱进出,大约是个什么数目?”
见对方喉结微动,吕直适时地补了一句:“若是唐掌柜不便透露,只当吕某没问过就是。”
“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。”
唐兴安转身走向那张漆面斑驳的木桌,从堆叠的账册中抽出一本,递到吕直面前。”眼下每日经手的银子,约莫几万两上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