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然,以朱由检如今的岁数,加上大明眼下的势头,等朱慈煜坐上龙椅时,怕也只能当个守成的君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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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提督,急报!”
刘兴祚正立在船头,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转过身:“何事?附近有海盗?”
“前方哨船回报,福建水师在吕宋大岛附近与人交上火了。”
“郑芝龙?打起来了?”
刘兴祚眉头一拧,“再探!”
“是!”
副将退下后,刘兴祚对传令兵喝道:“发旗语:前方有战事,商船货船一律转往东番岛下锚。
所有战船随本督前进!”
命令很快传开。
一艘艘商船缓缓脱离船队,转向东边那片岛屿。
那一片海域早被郑芝龙带着福建水师清扫过数遍,出不了乱子,刘兴祚并不担心。
船队轻装提速,破浪前行。
航行了约莫半日,终于在吕宋外海望见了福建水师的旌旗。
两支船队渐渐靠拢,刘兴祚乘小艇登上了郑芝龙的座舰。
“镇海伯,”
他迎上前去,“这是怎么回事?你们不是往爪哇去了么,怎么在这儿和人动起手来?”
海风裹挟着咸腥气钻进窗棂,郑芝龙将陶碗重重搁在木桌上,碗底与桌面碰撞出闷响。”整整两个月,”
他抬手抹了把脸,掌心粗糙的皮肤刮过下颌新生的胡茬,“就困在这鬼地方。”
对面的人没接话,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港口里林立的桅杆。
那些属于福建水师的战船静默地泊着,帆缆垂落,像一群被拴住了爪牙的猛兽。
“若是摆开阵势,炮火早把红毛夷的寨子轰成渣了。”
郑芝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个字都带着火气。
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,指节处有多年拉拽缆绳磨出的厚茧。”可他们手里攥着十多万条性命——都是大明子民。
我的炮口抬不起来。”
屋里陷入沉默,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一阵阵涌来。
过了许久,对面的人才开口,话音很轻:“怎么就打起来了?”
“从东番启程北上,原是要去与卢大人会合。”
郑芝龙向后靠进椅背,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 ** 。”船队经过吕宋,岸上逃出来的汉人拦住了我的坐舰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他们说,占着岛子的西班牙人正在……屠戮同胞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两三万,不会更多。”
“所以你的兵至今还留在船上?”
郑芝龙点了点头。
这个动作做得很慢,仿佛脖颈上压着看不见的重量。
他想起年轻时在海上劫掠商船的日子,那时哪管什么顾忌,火炮装填好了便轰过去,生死各凭本事。
可现在不同了——皇帝赐下的爵位印信锁在舱室铁柜里,儿子正在京城天子跟前当差,郑家这艘船已经系上了朝廷的码头。
他不能让人指着脊梁骨骂,说郑家为了战功连自己人的血都敢踩。
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,云层低垂,压得海面一片铅灰。
对面的人终于又出声:“卢大人那边……问过没有?”
“信使派出去了,回音也该在这两日到。”
郑芝龙揉了揉眉心,那里有刀刻般的深纹。”除了等,还能怎样?”
话刚说完,他忽然抬起眼,像是才意识到什么:“你还没说,登莱水师为何会来这儿?”
“奉旨护航。”
对方简短答道,“朝廷开了海禁,商船往来需有水师护持。”
郑芝龙整个人僵了一瞬。
他感觉有股说不清的滋味从胃里翻上来,酸涩里混着些微的麻,像喝了隔夜的冷茶。
开海——这两个字他私下里琢磨过无数遍。
从利益上讲,他巴不得那道禁令永远挂着。
只要海面还是朝廷不愿直视的阴影,郑家掌控的航道和私港就能淌出白银的河流。
可他也清楚,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天子心心念念就是要推开这扇门。
早晚的事。
他不可能为此反叛。
这个念头甚至没在脑海里完整浮现过,就像人不会去琢磨用头撞碎岩石。
郑家已经系上去了,系得死紧。
海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窗板哐哐作响。
港外远天处,浓云缝隙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,很快又被吞没。
登莱水师的战船静静泊在港湾里,这些由三宝太监留下的巨舰改造而成的船体,比他所熟悉的任何一艘船都要庞大。
甲板上忙碌的水手如同蚁群,远处船坞里新船的龙骨正一根根架上——皇帝几乎倾尽国库支持这支水师,新船下水快得让人心惊。
他扶着船舷,指尖触到被海风侵蚀的木纹。
咸涩的空气里混着桐油与铁锈的气味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刘兴祚。
那人没有立即开口,只是并肩站了片刻,才将手掌按在他肩甲上。
“我虚长你几岁。”
刘兴祚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说给自己听,“有句话,不知该不该说。”
他转过头。
海鸥掠过桅杆,发出短促的鸣叫。
“讲。”
“你觉得现在,还能与朝廷抗衡么?”
刘兴祚的手没有移开,“就算今 ** 能赢过登莱水师,明日呢?后日呢?你背后只有漂泊的船队,朝廷背后是整个大明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
视线落在远处船坞升起的黑烟上。
“人这一生,总要舍弃些什么。”
肩上的手掌加重了力道,“你们郑家攒下的银钱,十代人挥霍也耗不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