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韩爌已候在内阁值房外。
温体仁的轿子停在阶下。
两人照面时互相拱手,袖袍在寒气里划出弧线。
“首辅。”
韩爌开口,“借一步说话?”
温体仁眼尾细纹微微舒展。”好。”
他引路走向偏殿。
茶烟袅袅升起时,韩爌直接刺破沉默:“盐业转运司……陛下究竟作何打算?”
温体仁吹开浮叶,似乎早等着这一问。”韩大人。”
他抬眼,“老话怎么说的?旧梁不断,新椽难安。”
“再无转圜?”
“潮退了才看得清谁在裸泳。”
温体仁搁下茶盏,瓷器碰出清泠一响,“如今潮水正要退呢。”
“与其修修补补,不如彻底换过,您意下如何?”
“那批人又该如何处置?”
温体仁没有立即回应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许久,他才开口:“不至于赶尽杀绝,但也不可能轻轻放过。”
韩爌听到这里,已然明白了背后的意思。
他缓缓点了点头,向对方深深作了一揖。
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,前一后走回了值房。
屋里已经坐着几位同僚。
看见他们接连进来,其他人也只是抬了抬眼,并未出声。
韩爌处理完几件公务,便向温体仁告了假,从内阁离开。
他走后不久,温体仁也起身出了门,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。
“皇爷,首辅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“臣温体仁,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朱由检头也没抬,手里还握着那支铅笔,面前的纸上写满了下午要讲的课目。
“陛下,韩爌来找过臣了。”
“哦?他说了什么?”
年轻的皇帝终于放下笔,眼里浮起一丝兴味。
“他向臣探问陛下的意思,臣便照陛下的吩咐答了。”
“朕知道了。
会让厂卫仔细盯着的,你先退下吧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温体仁离开后,朱由检转向身旁的王承恩:“曹正淳出发几天了?”
“回皇爷,曹公公的船这时候该到扬州了。”
“好。”
皇帝嘴角微微扬起,“那朕就在京城等着——等着看一场热闹。”
这一切本就是他亲手布下的局。
最先放出去的是风声:盐政要改。
朝廷的旨意已经发往转运司,却并非发给任何具体的人。
然后便是等待——等扬州那边因这阵风而惶惶不安,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。
圣旨一日不明,他们便一日不能安心。
不安了,便会走动;走动了,便藏不住踪迹。
等到所有人都浮出水面,便是曹正淳动手的时辰。
这局最关键的就是一个“乱”
字。
越乱,越好。
所以直到此刻,朱由检从未明确说过真要动盐业转运司。
温体仁来禀报韩爌动静的同时,韩爌自己也并未闲着。
回到府邸,他立刻让人请来了胡万安。
刚一照面,韩爌便直接问道:“和转运司那边的牵扯,都断干净了吗?”
胡万安心里一沉,嘴角泛起苦笑:“大人,有些线……是断不彻底的。”
“从今往后,别再和那边有任何往来。”
“事情……已经定了?”
胡万安的声音里透出隐约的不安。
胡万安最后那点侥幸终于还是碎了。
他原以为朝廷不至于对转运司下重手,此刻却明白,回不了头了。
韩爌的指尖在桌沿缓缓叩了两下。
“是陛下和温体仁一同定的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梁上的灰尘,“厂卫的眼睛,此刻恐怕正落在你背上。”
“厂卫”
两字让胡万安脊背一僵。
如今谁不清楚,天子将多少权柄交到了那些人手里。
他们的影子越拉越长,几乎要盖过洪武年的旧事。
“大人,那我……”
“慌什么。”
韩爌截住他的话,“朝廷眼下还用得着你们,至少这几天,你的脑袋还能安稳搁在肩上。”
胡万安却不敢全信。
“陛下这分明是在撒网,怎会独独放过我们?”
“若真打算动你,韩赞周何必提前漏出风声?”
这话让胡万安顿了顿。
也是。
他慢慢吐出一口气,绷紧的肩膀松了几分。
寂静在书房里漫开许久,韩爌才又开口:
“你进京这一趟,盐课司那边……总得去露个面吧?”
“原本是要去的,可如今这情形……”
“该去就去。”
韩爌打断他的犹豫,“韩赞周既然递了话,你就得接住。”
胡万安忽然懂了。
天子让韩赞周透出消息,无非是要他第一个站出来,推那把盐政改制的刀。
倘若他退后半步,往后也就没他站的位置了。
他猛地起身。
“大人,胡某这就去办。”
韩爌只摆了摆手。
胡宅藏在京城西巷深处,檐角积着昨夜的薄霜。
胡万安一进门便对老罗吩咐:“请康、季两位东家过来。”
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康大茂和季寓庸已立在正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