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有吩咐,遣人来传便是。”
卢象升却已跨过门槛,袖口掠过院中半枯的藤蔓:“久未拜会,今日唐突登门,还望先生海涵。”
“折煞老朽了。”
施明德侧身引路,庭院深处传来细碎脚步声。
施家老少聚在前庭垂首行礼,衣料摩擦声窸窣作响。
卢象升抬手虚扶时,瞥见个总角孩童从人群缝隙钻出。
那孩子仰着脸,瞳仁里映着午后稀薄的天光。
“城里人都说您是卢 ** ——”
童音脆生生劈开满院寂静,“那些爪哇兵,真是您下令斩尽的吗?”
妇人惨白着脸扑上前,裙裾扫过石阶青苔。
她将孩子往身后扯时,指甲掐进自己掌心。
施明德的杖头在地面重重一顿,枯瘦手背浮起青筋。
卢象升却已俯身。
甲胄关节发出皮革挤压的轻响,他视线与孩童齐平:“那你惧我吗?”
“不怕。”
孩子攥紧衣角,“祖父说, ** 是为了护人。”
“你祖父说得对。”
“可人都没了,往后谁来管这儿呢?”
反问让孩童怔住。
他扭头望向祖父,却听见带笑的声音再度响起:“你想不想当官?”
“祖父说……我们这般人当不得官。”
孩子垂下脑袋,鞋尖碾着石缝里的草芽。
低笑声在庭院里荡开。
卢象升直起身,甲叶折射的光斑掠过众人低垂的眉眼:“往后此处归大明管辖。
大明子民,自然当得官。”
“当真?”
“此处往后只许大明子民为官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你是大明子民么?”
满院呼吸声都轻了。
孩童盯着眼前人铠甲上的云纹,忽然仰头:“那您是大明子民么?”
“本督乃炎黄血脉,自然是大明人。”
“那我也是。”
孩子眼睛亮起来,“祖父说过,我们骨子里淌着同样的血。”
施明德的杖头微微发颤。
檐角风铃忽然响了,叮叮当当,敲碎一院凝固的日光。
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起来,用力拽了拽母亲的衣角。”娘!您听见了吗?将来我也能穿上官袍!”
妇人的脸色终于缓过来几分。
方才那一刻,她几乎要瘫软在地——周围那些屏住呼吸的脸孔,同样写满了惊惧。
如今这片土地上,谁没听过那个名字?卢象升三个字,意味着令旗一挥,成千上万的生命便归于尘土,整片海岸线都被染成暗红。
她匆忙将孩子揽进怀里,低头行礼就要退开。
“且慢。”
卢象升的声音让所有刚松懈的心再度悬起。
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柄镶着异域纹饰的短刃,递到孩子面前。”此物是本督从敌酋手中夺来的,今日赠你。”
“多谢大人!”
孩子先望向母亲,得到默许后才双手接过,嗓音清亮。
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掌落在孩童发顶。”记住,若想世世代代在此立足,就得让外族听见我们的名号便发抖。”
卢象升的语调沉缓,每个字都像淬过冰。
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周围的大人们却已垂下眼帘,脊背渗出冷汗。
施明德暗自舒了口气,忙躬身引路:“督师请移步正堂。”
踏入厅内,卢象升未等茶水斟满便开口:“施老,我等该动身了。”
老人持壶的手微微一颤。”那椰城……大人如何安排?”
“郑芝凤会率部留守协防。
朝廷旨意未明之前,此地暂由你统管。”
“老朽终究是商贾出身,恐怕……”
“难道要把城池拱手送回红毛鬼手中?”
卢象升的眉峰骤然压低。
沉默片刻,施明德缓缓颔首:“老朽……尽力而为。
绝不让荷兰人的靴子再踏进城门半步。”
“至不济,尚有退守椰城这条后路。
弗朗机与荷兰在此兵力有限。”
卢象升起身时,佩刀与甲片碰撞出冷硬的声响。
“老朽明白了。”
***
视线越过万里烽烟,落在大明疆域的北端。
袁崇焕将督师行辕迁至辽阳已半月有余。
此刻他握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塘报,指尖在纸缘压出浅痕。
良久,他转向身侧的副将:“陛下任命孙承宗为辽东巡抚,领五万兵马东进。”
“辽东巡抚?”
何可纲喉结动了动,“那与督师的权责……”
山海关的城门在暮色里敞着,风卷起地上的沙粒,打在砖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袁可立站在门下,官袍下摆被风吹得不停晃动。
远处传来马蹄与车轮碾过官道的沉闷响动,一列队伍从渐暗的天色里浮现出来。
孙承宗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的动作仍带着武人特有的利落。
他拍了拍袖口沾的尘土,朝城门方向走去。
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。”
孙承宗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模糊。
袁可立扯了扯嘴角,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。”除了我,这关墙上还能找出第二个能主事的人么?”
他侧过身,让开进城的通道,“陛下既然将关门托付给我,我这把年纪也只能继续守着。”
孙承宗没有立即接话。
他回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几道人影,伸手握住袁可立的手臂。”见见几位同僚。”
人影从暮色里走近。
有人穿着半旧的甲胄,有人一身文官常服,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。
袁可立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,微微颔首。
寒暄的话在风里很快散开,像被吹走的沙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