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最后一句客套说完,袁可立抬起手,指向关内隐约可见的灯火。”今夜在此歇脚,还是继续赶路?”
队伍里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孙承宗望向西边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,那里是关外的方向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关外的营寨已经安排妥当了?”
“三日前就已收到文书。”
袁可立说,“粮草、营房、岗哨的位置都按旧例备好了。
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关外最近不太平静。”
“怎么个不平静法?”
“夜里总能听见马队经过的声音。
哨探回报说,锦州方向最近常有兵马调动,但说不清是谁的令。”
袁可立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祖家的人这几天都没露面。”
孙承宗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转身对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,队伍开始缓缓移动,车轮重新碾过石板路。
“那就出关。”
他说。
袁可立看着他翻身上马,忽然问了一句:“带了多少人?”
“该带的都带了。”
孙承宗扯了扯缰绳,马在原地踏了几步,“朝廷既然让我来,总得把该办的事办了。”
队伍穿过城门洞时,火把的光在砖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袁可立站在原地,看着最后一辆车的轮廓消失在关外的黑暗里。
风更大了,带着关外特有的、混合着草屑和尘土的气味。
他转身往回走时,听见守门的士卒在小声交谈。
“……又来了一批。”
“这次不知道要待多久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
反正辽东这地方,人来人往的,从来就没消停过。”
袁可立没有停下脚步。
他沿着台阶走上关墙,手扶在冰冷的垛口上。
关外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黑暗,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火光,像沉睡中的眼睛。
他想起几天前收到的密报。
祖大寿在锦州闭门不出,但他的弟弟祖大乐连着三天在营中饮酒,摔了七八个酒坛。
而更远些的宁远城里,袁崇焕的书房灯常常亮到后半夜。
所有这些碎片在袁可立脑子里慢慢拼凑。
他深吸一口气,关外的空气冷得刺肺。
朝廷这次调动的兵力,足够把辽东整个翻一遍。
孙承宗带来的不只是人马,还有一道清晰的信号——有些局面,该变一变了。
但变局从来都伴随着风险。
袁可立太清楚辽东这些军头们的心思了。
他们在这里经营多年,根须早已扎进每一寸土地。
突然要换土移盆,那些根须会不会把盆都扯裂?
城墙下传来换岗的号令声。
袁可立收回视线,转身走 ** 阶。
他的步子很稳,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,像在丈量这座关城的重量。
经过值房时,他看见桌上摊开的地图。
辽东的山川城池在上面蜿蜒展开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而此刻,正有新的力量投入这张网中,不知道会激起怎样的涟漪。
他吹熄了灯,让黑暗吞没房间。
只有窗缝里漏进一丝月光,照在地图锦州的位置上,那一小片纸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白。
孙承宗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身后疲惫的队伍。
“在此歇息片刻,”
他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,“之后直奔宁远。”
对面的人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一句,转身便去调拨粮草军械。
道谢的话落在风里,很快被马蹄扬起的尘土盖了过去。
消息像野火般烧到盛京时,城中的空气骤然绷紧。
接连数日,大政殿内的灯火亮到深夜。
多尔衮坐在上首,听着下面争执不休的声音,指节一下下叩着椅臂。
“大汗,是不是该把豪格的人马调回来?”
阿敏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,这话他重复了不知多少遍。
多尔衮没应声,视线转向一旁沉默的代善。
自从那年从京城败退,这位兄长便老了许多,唯有眼底那簇恨意,烧得比从前更旺。
被目光触及,代善缓缓开口:“明人惯用诡计,这或许正是要诱我们撤兵。”
“可万一不是呢?”
济尔哈朗插了进来,“豪格带走了整整两个旗。
若是明军此时扑向盛京,我们拿什么挡?”
“兵来将挡。”
岳托立刻接过话头,他是代善的儿子,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,“明军如今只敢缩在城里,根本不敢出城 ** 。”
“那辽阳和广宁是怎么丢的?”
济尔哈朗冷笑。
“够了!”
多尔衮猛地一抬手,殿内霎时静下。
争吵已经持续了好几天,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,他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寂静中,他转向阿济格:“科尔沁那边,上次是怎么回话的?”
阿济格站起身,袍角带起一阵风:“大汗,他们上次伤亡太重,恐怕不能再出兵相助。”
阿敏叹了口气:“这么说,我们得独自应付明军的刀锋了。”
压力像乌云般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辽阳和广宁失守后,盛京便彻底暴露在明军的视野里。
为了守住这座都城,不得不将本就有限的兵力分散布防,这对人口稀少的他们而言,几乎是喘不过气的负担。
多尔衮的目光又移向多铎:“豪格带回来的那些人,都编入各旗了么?”
“两万多人,分下去也不过每人碗里多一粒米。”
多铎摇头。
殿角阴影里,范文程一直垂首站着。
多尔衮忽然点到他:“交代你办的事,如何了?”
范文程急忙上前一步:“大汗,明廷内部如今也不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