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奴才推断,最近应当会有一批火器运到梁房口卫,只是……途中得经过辽阳,风险不小。”
多尔衮骤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“你是指——”
他声音压低,却压不住那股骤然窜起的急切,“明军现在用的那种火器?”
殿内烛火跳了一下,将多尔衮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得有些变形。
他重新坐回椅中,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扶手,发出沉闷的嗒嗒声。
先前关于火器的话头被暂时按下,像一块烧红的铁搁在众人之间,冒着看不见的烟。
“汉八旗的建制,”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交头接耳的私语立刻停了,“该往大了扩。”
坐在下首的代善原本半阖着眼,此刻眼皮一掀,昏沉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。”大汗是说,”
他缓缓问道,每个字都像在掂量,“仿着咱们八旗的筋骨,给汉人另立一支军?”
“正是此意。”
多尔衮颔首。
炭盆里的火光照亮他半边脸,另一半隐在暗处。”以往零散用的那些汉人,终究不成气候。
得把他们拢起来,拧成一股绳,照咱们的规矩练,照咱们的法子管。”
“我觉着行。”
代善几乎是立刻接了话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他这一表态,余下的人便像得了信号,此起彼伏的赞同声在殿内响起来,嗡嗡地连成一片。
事情定得很快。
多尔衮点了索尼的名,让他去操办具体章程。
索尼从班列里快步走出,躬身领命,袍角带起一阵微风。
人还没散尽,多尔衮已从座上起身,朝后殿方向偏了偏头。
范文程和几位贝勒会意,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。
穿过一道门,喧嚷被隔在身后,空气骤然清冷下来,只剩下几人靴底踏在砖石上的回响。
后殿更暗些,只点了几盏灯。
多尔衮没坐,就站在屋子 ** ,转过身,目光先扫过众人,最后钉在范文程脸上。”现在能说了,”
他道,语气里没了方才在朝堂上的克制,“那批火器,到底怎么来的?”
范文程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:“是祖家那头牵的线。”
旁边抱着胳膊的阿济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祖大寿?他能安这份心?”
话里满是怀疑。
多尔衮没理他,只盯着范文程:“明国把这东西看得比命根子还紧。
他们打算从哪儿弄出来?又怎么运?”
“天津。”
范文程答得干脆,“如今大明开了海禁,天津卫每日出海的船只多如过江之鲫。
把咱们要的东西混在寻常货物里,趁乱送出来,不会惹眼。”
多尔衮不再踱步,站定了,双手交握在身前,指节微微用力。”就是说,咱们只需琢磨怎么接货,是这意思么?”
代善这时 ** 来,问得更细:“这回都有些什么?数目多少?价钱怎么算?”
范文程略一沉吟,答道:“估摸着,炮有二十尊,能 ** 的火铳约百支,另配足量的 ** 和弹丸。”
“价钱呢?”
“炮,每尊三千两。
铳,每支百两。”
代善的眉头立刻拧紧了:“这价……咬手。”
“咬手也得吞。”
多尔衮截断他的话,语气里没什么起伏,“咱们手里那些老家伙,不顶用了。
等明人的东西到了,让工匠日夜盯着拆,照着做,尽快弄出咱们自己的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把接下来的话在齿间磨了磨,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货到了梁房口,怎么 ** 安安弄回来。”
一直没吭声的阿敏这时冷冷抛出一句:“总不能大摇大摆去取。”
多尔衮的目光投向悬挂在侧的地图,在辽阳的位置停留片刻。”调兵,”
他吐出两个字,声音沉了下去,“打辽阳。
把明军的眼睛都吸过去。”
他话音刚落,多铎已从椅子里弹了起来,袍袖带风:“这差事,我去!”
海风卷着咸腥拍在脸上,吴三桂立在船首,身后跟着沉默的张国柱。
船早已偏离了驶向东瀛的航路,此刻正朝着辽东海岸线逼近。
他望着逐渐清晰起来的陆地轮廓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都藏妥了?”
他没有回头。
“少将军放心,痕迹抹干净了。”
张国柱的声音压得很低,混在风浪里几乎听不清。
吴三桂不再言语。
船舱深处那些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物件,足以让任何经手的人身首异处。
辽阳城头,袁崇焕按住冰凉的墙砖,目光扫过城外黑压压移动的阵列。
何可纲站在他身侧,眉头拧紧:“这个时节,他们不该全力扑向关内么?”
袁崇焕摇了摇头。
他也想不通。
但下一秒,远处火光接连爆开,沉闷的轰鸣碾过大地,砸在城墙上激起碎屑。
他立刻喝道:“炮位!对准他们的炮阵,打掉!”
城头的反击很快撕裂空气。
铁球呼啸着坠落,在敌军阵中掀起土浪。
远处帅旗下的多尔衮见状,果断挥手下令。
庞大的队伍开始向后蠕动,如同退潮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多铎正鞭打着战马,领着一条尘土长龙奔向梁房口方向。
马蹄声急如骤雨。
大明上下,从 ** 到田间巷陌,无人知晓某些足以改变战局的东西,正悄悄越过海面。
船在梁房口简陋的码头靠岸时,天色已是次日的黄昏。
海面空旷得异常,原本巡弋的登莱水师不见了踪影。
吴三桂看着家丁们将那些沉重的木箱从船舱搬出,自己则踏上了坚实的土地,静静等待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多铎率先从骑兵队列中冲出,勒马停在他面前。
两人对视片刻,多铎翻身下马,几步走到近前。
“长伯兄?”
“多铎贝勒。”
简短确认后,搬运的节奏更快了。
多铎看着那些被小心翼翼抬上岸的箱子,用马鞭指了指:“这一趟,是从关内直接过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