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罢，且看这位侯夫人要如何落子。
李绍南的目光掠过杨沈氏低垂的侧脸，骤然转冷，直指那跪着的两人：“强占他人产业，与盗匪行径有何分别？”
“血口喷人！”
杨建业脖颈青筋凸起，“我不过代嫂陈情，何曾图谋家产！”
李绍南不再看他。
她俯身，靠近那个始终沉默的妇人，声音放轻了些：“这位姐姐，家中可有儿女？”
也许是先前那番话触动了什么，杨沈氏沉默片刻，极轻地点了下头。
“民妇……有个女儿。”
李绍南微微颔首，又问：“若由我替你陈告，你可愿意？”
杨沈氏肩头一缩，眼风飞快地扫向杨建业的方向，唇抿得发白。
“不必怕他。”
李绍南向前半步，挡在了那道瑟缩的视线前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有什么事，让他来定远侯府的门前说。”
话音落下，堂上一时静极。
“大人！”
杨建业猛地抬头，嘶声道，“侯夫人这是在扰乱公堂法度！”
堂外围观的人群嗡地炸开议论，声浪一阵高过一阵。
刘泽深暗自苦笑。
真正能左右这公堂的人，此刻正坐在后头，连面都不必露。
他抓起惊堂木，重重一拍。
木击声压住了所有嘈杂。
“公堂之上，不得喧哗！”
他转向那个仍在发抖的妇人，沉声问道：
“杨沈氏，本官再问你一次——是否要更换抱告之人？”
杨沈氏的手指死死绞着衣角，骨节泛出青白。
一边是不愿再作他人傀儡，一边是日后无穷无尽的惧意。
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李绍南察觉到她眼神里的游移，便俯身凑近了些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：“沈家姐姐，那作坊和田产都是你丈夫留给你们母女过日子的根基，凭什么让旁人占了去？就算不为自己打算，也该想想孩子往后的路。”
妇人嘴唇动了动，却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她攥紧了袖口，指尖掐得发白。
一个失了丈夫的女人，带着年幼的女儿，真能在这世道守住家业么？那些族亲往后会如何对待她们母女？
“你是怕他们日后寻衅？”
李绍南的语调忽然扬起，“今日我既站在这儿，便容不得这等事发生！”
可这话落在杨沈氏耳中，却像风吹过水面，只漾开几圈涟漪便散了。
贵人今日能主持公道，明日呢？后日呢？她们终究要在这村子里过活的。
想到女儿怯生生拽着她衣角的模样，妇人眼眶渐渐红了，她垂下头，对着青砖地面重重叩了三下：“夫人的恩情民妇记着，只是……只是这家务事，实在不敢劳烦贵人。”
李绍南怔住了，她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。
明明已经许下了承诺，为何对方仍不愿相信？难道她们先前那些推测，竟都错了方向？
后堂帘幕微动，朱由检轻轻摇头，对身旁两位女子低语：“她还是太年轻。”
随即向刘嬷嬷递了个眼色。
不过片刻，那位头发花白的嬷嬷便出现在公堂侧廊。
刘泽深瞥见来人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——这位主子是铁了心要管到底了。
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，只将惊堂木往案上轻轻一搁。
堂下众人瞧见又有人从后堂出来，不禁面面相觑。
今日这公堂之上，进出的人未免太多了些。
连围观的百姓也觉察出异样，只是慑于官威，无人敢交头接耳。
刘嬷嬷走到李绍南身侧，附耳说了几句什么，随即退至柱影之中。
李绍南眼神微凝，转向跪在地上的妇人：“沈姐姐，他们争的究竟是哪些产业？”
杨沈氏抬起泪眼，有些茫然。
这位贵人连争的是什么都不清楚，就要替她出头么？但她还是哑着嗓子答道：“亡夫留下的……有一座榨油的作坊，城外三百多亩旱地，城西一处两进的宅院，还有些金银细软。”
李绍南点了点头。
她蹲下身，视线与妇人齐平：“你若信我，今日我便替你争回这些。
事成之后，你不必再回村里——在京城置处小院，侯府自会照应你们母女往后的生计。”
李绍南见她仍不松口，声音压低了几分：“皇后娘娘要在京城办女学。
我作保，让你家姑娘进去念书。
往后大了，也好寻个好人家。”
那妇人手指攥紧了衣角：“夫人这话……当真？我家囡囡真能进学？”
“娘娘亲自定的章程，专为天下女子设的书院。”
李绍南目光扫过她颤抖的肩膀，“你女儿自然够格。”
最后那句话像块烧红的炭，烫穿了妇人心里最后那层犹豫。
她忽然伏下身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：“求夫人替民妇做主！”
转向堂上时，她又磕了一次：“求青天大老爷明鉴！民妇从没想过改嫁，只想守着亡夫这点产业，把孩子拉扯成人。”
旁听的杨姓兄弟顿时炸了锅。”两个女人守产业？迟早便宜外姓！”
年长那个啐了一口。
年轻些的跟着嚷：“你说不改嫁就不改嫁？你女儿呢？她总得出阁吧？”
惊堂木的脆响劈开喧哗。”肃静！”
刘泽深视线落向跪着的妇人，“杨沈氏，本官问你——可愿请定远侯夫人为抱告？”
“民妇愿意！”
“女人怎能当抱告！”
杨建义顾不得什么侯爵夫人了，梗着脖子喊道。
李绍南尚未开口，跪着的妇人先抬起了头：“就算夫人当不得抱告，也轮不到你！”
“大明律写得清清楚楚，须壮丁亲属代为呈告！”
杨建业眼里的凶光像淬了毒的针。
妇人被那目光刺得缩起肩膀。
“府尹大人尚未定夺，轮得到你咆哮公堂？”
李绍南的声音陡然拔高，转向案台：“请大人治他扰乱公堂之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