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芝龙一掌拍在膝上,“大明只需在此留守少许兵马,其余防务,大可交给那些倭人。”
卢象升摆手制止了对方的提议。”安南土民在此地本就占去十之七八,若再迁倭人前来,这片土地还能称作大明的疆域么?”
“罢,罢。
此事终究与我无甚干系,您这是自找麻烦。”
话音未落,帐帘被掀开一道缝隙,卢象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他单膝触地,抱拳行礼:“末将卢象观,拜见两位军门。”
“何事?”
卢象升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燥意。
“伤亡数目已经清点完毕。”
帐中两人同时站了起来。
卢象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说。”
“阵亡者……超过四千。”
卢象观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,“带伤的弟兄近两万,其中约莫三千余人,往后怕是再也提不起刀枪了。”
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卢象升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冷硬的决断:“伤者立即送往广州,传令地方官府好生照应。
战死者的骨殖……收敛妥当,日后要带回京师安葬。”
命令下达后,他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木案上,震得笔架上的毛笔跳了起来。”自渡海以来,从未遭此重创!”
“安南人的弓矢确实厉害,”
另一人摸了摸自己肩胛处包扎的厚布,苦笑一声,“连我都挨了一箭,底下弟兄的境况可想而知。”
昨日的厮杀让两人都看清了对手的分量。
郑芝龙沉吟片刻,试探着开口:“我们眼下的人手,对付整个安南还是太单薄了。
是否……再向朝廷请调援军?”
卢象升转过头,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:“出征之前,镇海伯可不是这般说法。”
郑芝龙干笑两声,摸了摸鼻梁:“此一时彼一时嘛。
谁料得到,这些土人竟如此难啃。”
卢象升脸上的那点笑意也消失了。
他点了点头,声音压低了些:“幼哲昨日便递了消息过来。
云贵川三地正在推行改土归流,处处要用兵。
朱燮元能派兵守住几处关隘已属不易,援军之事,不必再提。”
郑芝龙暗暗吸了口凉气。
东北的战事未歇,西南又起波澜,加上东南沿海从未真正平静过……龙椅上的那位天子,肩头的担子恐怕早已重逾千斤。
“陛下的难处,你我皆知。”
卢象升望向帐壁上悬挂的地图,缓缓说道,“能自己解决的事,就别去添乱了。”
“凭现有兵力周旋自保,倒还勉强。”
郑芝龙叹了口气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刀柄,“但若想速定安南……难,太难。”
“镇海伯何必忧虑?清化城破,不过旦夕之间。”
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从帐外传来。
“何人?!”
两人同时转向帐门。
帘子被完全掀开,走进来一个身着当地土布短衫、皮肤黝黑的汉子。
那人走到帐中,从容抱拳:“卑职参见两位军门。”
卢象升的瞳孔微微收缩,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。
“李若琏?”
“正是卑职。”
来人直起身,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郑芝龙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。
帐帘掀开时漏进的光线勾勒出一个瘦削轮廓,皮肤被晒得黝黑干裂,眼窝深陷。
他怔了片刻才开口,声音里压着惊疑:“你……怎么变成这样?”
李若琏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像是从枯树皮里挤出来的。”自东瀛分别后,属下便一直在此处。”
他嗓音沙哑,像是被风沙磨过,“日夜不敢松懈,自然养不出从前那身皮肉了。”
郑芝龙快步上前将他拉进帐内,按在木凳上,铜壶里烧开的水冲进陶碗,腾起一团白汽。”方才你在帐外说,清化城旦夕可破?”
他将陶碗推过去,盯着对方被茶水温热的手指,“究竟怎么回事?”
李若琏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双手拢住陶碗,低头吹开浮叶,啜饮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直到暖意渗进掌心,他才抬起眼睛:“二位可知如今坐在安南王位上的是谁?”
“朝廷曾册封过黎氏与莫氏。”
接话的是卢象升。
他坐在阴影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牌边缘,“只是如今哪家掌权,却是不知。”
“正是。”
李若琏放下陶碗,碗底与木桌碰撞出闷响,“宣宗与英宗两位 ** ,都曾将金印赐予黎家,承认其统御安南的资格。
但后来,有个叫莫登庸的权臣渐渐握紧了权柄,最后甚至逼着黎氏将王位让给了他。”
他顿了顿,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由近及远。”这事惹怒了当时的皇帝。
大军集结在镇南关外,战旗遮住了半片山岭。
可那莫登庸倒是机敏——他赶在刀锋落下前,把王冠戴到了儿子头上。”
卢象升的眉头蹙了起来。”朝廷没有罢手。”
“没有。”
李若琏摇头,“战鼓还是敲响了。
莫登庸只能亲自背着荆条跪到边境,献上地图与降表,割让城池与山林。
皇帝最终收了兵,封他做个都统使,名义上仍归朝廷节制。”
他抬起眼皮,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“所以无论黎家还是莫家,都曾是大明承认过的安南之主。”
“现在呢?”
卢象升向前倾身,影子投在粗糙的地面上,“如今那片土地上站着谁?”
“南北各立一庭。
北边姓黎,南边姓莫——但二位清楚,名号只是空壳。
真正握着刀柄的,是郑梉和阮福源。”
郑芝龙忽然拍了下桌沿:“那你先前说的破城之计,究竟指什么?”
“属下见到了黎维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