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草民早年跑过南洋航线,略知一二。”
“那便说与众人听听。”
朱由检向后靠入椅背,“朕也听听。”
“遵旨。”
沈志明转向身侧的同侪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诸位可曾听过红毛荷兰人的事?”
钱友德与另外几个常与海商打交道的人点了点头。
午后的日光斜斜切过殿门,将他们的影子拉成长长的墨迹,一直延伸到御阶之下。
沈志明继续解释:“方才提及的那些法子,都是跟红毛夷人学来的。
他们在海外设了个叫‘东印度公司’的摊子,专管本土以外的买卖。”
“公司……这词听着新鲜,究竟是个什么章程?”
孙茂皱起眉,眼里浮起困惑。
一旁的天子接过话头:“这‘公司’大抵类似商帮。
比方说你们这些人合在一处,各按出资多少占上一份,便是股份。”
提到商帮,众人顿时恍然——扬州盐商、徽晋之流,在大明早已不是陌生字眼。
钱友德喉结动了动,声音里压着急切:“陛下,那我们……也能立起这么个‘公司’么?”
御座上的身影微微颔首:“若江南那边拿不出更妥当的方略,朕会准你们试试。”
“草民叩谢天恩!”
满屋的人影齐刷刷矮了下去。
天子起身,目光转向朱弘林:“余下的事你来斟酌。
细细推敲章程,拟个条陈。”
说罢便在众人躬身相送中踏出了银库大门。
几日后,应天府。
韩赞周也将一众乡绅与田主请到了厅堂里,商议的无非是安南那头的安排。
议出来的结果,竟和京师这边相差无几。
奏报递到御前,天子再次召来了阁臣与部院堂官。
议论持续了半个时辰,最终定下仿效红毛夷人与英吉利人的做法,设立专营海贸的商号。
往后凡是与安南有关的货殖往来,必须经由这商号经手。
风声传开之后,市面上的战争债劵忽然成了紧俏物。
原本百两银子一张的纸券,转眼被人抬到一百五十两。
即便这般,攥着券的人却捂得更紧,少有愿意脱手的。
等到朱弘林奉旨着手筹办“大明安南贸迁总号”
的消息散出去,纸券的价码又往上蹿了一截——眼瞧着便要冲破二百两大关。
宫里头接到禀报时,御案后的人怔了许久。
这莫非……便是最早的那般买卖?
江南的商贾与乡绅也推了人北上,进京参与朱弘林主持的筹议。
南北两拨人谈了十余日,终于定下章程:商号由所有持券者共组,计两千余人;其 ** 资最多的二十一人组成理事班子,另由朝廷遣一员官监理。
虽说天子早先说过不取分毫,这些人仍议定每年抽出两成利银进献内廷,该纳的税课则照旧缴入户部库中。
作为回馈,御笔也批给了他们几分自主之权——在安南境内,可代行若干官府的职事。
京城之中,新设商行的筹备正紧锣密鼓地展开。
与此同时,南疆的局势也未停滞。
那位在安南享有名分的黎氏之主,向驻守的明军发出了正式的请求,盼望天兵助他铲除朝中跋扈的臣子。
卢象升接到文书,当即令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师。
随后,明军便在锦衣卫与若干安南本地人的引领下,朝清化方向进发。
一番激战过后,城垣内外留下了数千具伤亡。
卢象升踏入清化城内,见到了被押至面前的郑梉,以及随黎维新而来的安南贵族们。
郑梉的目光扫过立在眼前的卢象升与黎维新,胸膛剧烈起伏着,朝卢象升嘶声道:“大明向来以 ** 上邦自诩,身为宗主,竟强夺属国疆土——难道不怕诸邦共愤吗?”
“安南既为大明藩属,却屡屡侵扰边陲、 ** 边民,便该料到会有今日,承受天子之怒。”
卢象升的语调平静得像深潭的水。
这种场合,自然不能说是皇帝看中了这里的土地。
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?”
郑梉冷笑,他并非愚钝之人,怎会轻信这般说辞。
黎维新此时向前一步,声音清晰:“是孤恳请大明前来,平定国内乱局。”
“荒唐!”
郑梉啐了一口,“你黎氏先祖当年那篇《平吴大诰》里如何写的?如今倒成了你‘请’来的?”
心知已无生机,他索性毫无顾忌,言语间更刻意要将那两人之间划开一道裂隙。
果然,那四个字一出,堂上气氛骤然凝固。
卢象升与黎维新的面色同时沉了下去,仿佛暴雨前的阴云压城。
黎维新厉声喝道:“孤乃大明钦封的安南之主,休得在此胡言!”
“好一个‘安南之主’!”
郑梉竟仰头笑了起来,嗓音里带着癫狂的嘲弄,“你可还记得祖宗的誓言?
‘智穷力尽,束手待亡;谋伐心攻,不战自屈’——
谁料子孙竟引外兵,覆我宗庙?
贪一时之功,贻笑天下;执一己之见,嫁祸他人……
终令宣德幼帝,兴兵无厌……”
“住口!”
卢象升听到“宣德”
二字,眼中寒光骤现,出声打断。
郑梉却似癫狂未止,仍旧嘶喊:“在你黎氏眼中,大明不过中原割据之一,与安南何异?凭什么妄称正统!”
“锵——”
黎维新猛地抽出身旁侍卫腰间的长刀,挥臂便向郑梉斩去。
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扣住了手腕。
卢象升盯着他,一字一顿道:“此事关乎天子圣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