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只是来听听,你们照常说。”
沈志明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微光。
那位身着常服的男人将他从头到脚审视片刻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:“你便是沈志明?沈富的血脉?”
沈志明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,衣摆擦过地面发出窸窣声响。”陛下明察秋毫,”
他喉结滚动着,“先祖确名沈富。”
那个名字对多数人而言或许陌生。
但若提起另一个称呼——沈万三,市井传闻里那位拥有聚宝盆的传奇商人,许多人便会恍然。
沈富才是他真正的名讳。
那些说他因触怒太祖皇帝被流放云南的故事,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杜撰。
按族谱记载,太祖立国时沈万三已年过八旬,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,何至于让开国君主大动干戈?
座上之人轻轻颔首。”起身罢。”
他指尖在椅扶手上敲了敲,“方才听你所言,倒有几分见地,不愧是江南沈家的子弟。”
“草民惶恐。”
沈志明撑着地面站起来,衣袖垂落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
“沈富过世后,你们一族向来深居简出。”
那声音带着些许探究,“如今你为何又踏足商海?”
这问题问得随意,落在听者耳中却字字千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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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志明双膝砸在地板上,闷响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。
“草民……草民实在……”
“不必惊慌。”
座上之人打断了他,语气缓和了些,“朕并非问罪。
两百余年前的旧事,早已无人追究。”
这话像一道赦令,悬在沈家头顶两个多世纪的阴云终于散去。
从今往后,他们不必再隐姓埋名。
既然沈万三并非死于太祖之手,沈家又因何遭难?实是后来卷入蓝玉一案,有些银钱往来牵扯其中,这才招来祸端。
所谓修筑南京城墙的传闻,不过是民间以讹传讹。
沈志明肩头剧烈起伏起来,泪水滚过脸颊砸在青砖上。
他俯身将额头贴向冰冷的地面,声音破碎不成句:“沈氏全族……叩谢陛下天恩……”
座上之人轻轻叹息。
蓝玉那桩案子本就迷雾重重,沈家所受牵连确实过了头。
既然今日遇见,顺手施恩也未尝不可。
更何况,眼前这人确有些真才实学。
朱弘林上前两步,伸手将跪着的人搀起,引到一旁椅中坐下。”陛下今日亲临,”
他转向厅内众人,“是想听听诸位对安南局势的见解。
诸位不必拘束,但说无妨。”
满屋子的人此刻仍陷在恍惚之中——先是天子毫无预兆地现身,接着又揭出沈志明竟是那位传奇商贾的后人,接连的冲击让人措手不及。
朱由检目光扫过那些僵立的身影,语调依旧平淡:“都坐下罢。
莫非还要朕再三邀请?”
阶下跪伏的身影们齐声山呼 ** 。
朱由检的目光扫过垂首的群臣,最终落在那位最先开口的商人身上。”沈志明,”
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“你方才所言,朕只听得后半。
前半截说了什么?”
沈志明将额头贴向冰凉的金砖,语速平稳地复述起来。
他描述如何用低廉代价取得远方的林木与稻米,又如何将江南的丝绸与瓷器运往彼处高价发卖。
他提及账册上如何一进一出,银钱便翻了几番。
龙椅上的天子指尖微微一动。
这不正是弗朗机人与红毛夷在海上推行的法子么?用货船与合约代替刀剑,却同样能撬开别国的仓廪。
满殿朱紫公卿未能参透的机窍,竟被一个终日与算盘为伍的人点破了。
若再佐以钱庄票号的手段,岂不比四方来朝的旧制更……更便于掌控?
况且此人还说了人丁的事。
让汉家子弟在那些闷热潮湿的土地上生根,教会孩童认汉字、读圣贤书。
几代人之后,谁还记得祖辈来自何方?
“你提的添丁之策,朕听明白了。”
朱由检向前倾了倾身子,“但须配上教化。
要让那些生在安南的孩子,开蒙第一课便知自己是大明子民。”
侍立在侧的朱弘林抬起眼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准了?”
“你以为呢?”
“臣以为,可作尝试。”
“大体上朕无异议。”
天子话音落下时,殿角铜漏恰好滴下一颗水珠,“细则还待推敲。”
跪着的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喘息声。
几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人交换着眼神,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见某种灼热的东西——这灼热并非全为即将展开的生意,更多是因那九重御座竟真侧耳倾听了他们的声音。
朱由检看着那些发亮的眼睛,继续问道:“这便是你们最终的意思了?”
商人们互相望了望。
有人碰了碰沈志明的袖口,于是所有人都伏得更低:“沈掌柜所言,便是草民等共同所想。”
朱弘林适时上前半步:“皇上是否要向他们交代朝廷的考量?”
短暂的静默里,只能听见殿外风吹过檐铃的轻响。
朱由检以指节轻叩扶手,缓缓开口:“沈志明所述颇有见地,朝廷或会依此行事。
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紧绷的肩膀,“你们何不自行结个商帮?将来在安南诸事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沈志明盯着地面砖缝看了片刻,忽然抬头:“陛下是说……仿效西夷的商会公司?”
天子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:“你知晓这个?”